付濯缨回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北京那种从早到晚都像隔着一层水泥的嘈杂。是两只真的鸟,就停在她窗外的瓦檐上,叫得又脆又急,像在争论什么。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没动。被子经太阳晒过,暖烘烘的,盖在身上幸福感满满。她很久没睡过这样的觉了。不是不困,是人在北京的时候,总像一块还没用完电子的机械表,不停地转,连睡着了都在想:明天还有什么要做。
但现在,机械表被她按住了按键,电子依旧没用完,可总该歇一歇……她起身,离开温暖的小窝,把被子叠了。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光从蓝布窗帘边上渗进来,在墙上印出一道斜斜的亮痕。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屋顶上,有只猫在走。它走得很慢,尾巴竖着,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虽看不见猫猫的脸,但她想必肯定是只酷酷的狸花小猫。哦不,该是大侠才对。
楼下有响动。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扫帚擦过青石板。她推开窗,果然看见外婆在院子里扫地。外婆弯着腰,动作很慢,却很有章法。扫到桂花树下面时,她停了一下,从地上捡起几片枯叶,放在手心看了看,再放回到花坛,然后又继续扫。
付濯缨没出声。她就那么看着。外婆的背比之前驼了一些,但还不至于直不起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灰棉袄,袖口挽了两圈。头发梳得齐整,在脑后盘成一个小小的髻。她扫地的样子,和付濯缨记忆里完全一样。好像时间在这座院子里走得特别慢,慢到人一抬头,以为还是十几年前。
她真的好久没见过故乡的春夏秋冬了……
“缨儿,下来吃粥。”
外婆没抬头,却知道她在看。
付濯缨“哎”了一声,把窗关上,去洗脸。
所幸,今年故乡的冬,她赶上了。
水很凉。她用手捧着,一下一下扑在脸上。水龙头有点松,拧的时候会发出很细的金属摩擦声。镜子很旧了,边角发黄,照出来的人带着一层旧旧的柔光。她看着里面那张脸,没化妆,气色一般,眼下还有一点青。可她却高兴,是熟悉的感觉。不完美,才是真实呀。
外婆煮了粥。白米,不稠不稀,配一碟咸菜,一碟炒豆。她吃了两碗。外婆坐在对面,慢慢剥着手里的鸡蛋。她没怎么说话。从前就是这样。外婆吃饭不大爱言语,多的只是偶尔抬头看她,笑一下,又低头。
“北京的东西,吃得惯吗?”外婆问。
“还成。外卖吃得多。”
“哈哈,哎哟,还成呢,瞧你这一口北京味。外卖不好。油大。晓得哉?”外婆笑着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还是家里的饭养人啊。”
付濯缨接过鸡蛋,没吃。她把蛋在碗沿上又轻轻滚了一圈,才咬下去。“晓得啦。”
“囡囡,你瘦了的。”外婆说。
“拍戏要控制体重。”
“太瘦了也不好的。人像根竹竿,上台都不好看。”
付濯缨笑了一下:“现在不上台了。”
外婆看她一眼,没接话。那一眼很淡,似风从窗纸外头吹过,什么痕迹都没留。
吃过饭,付濯缨把碗洗了。外婆说,灶台要擦。她就擦。水槽边有块很旧的抹布,灰扑扑的,拧干了还滴水。她弯着腰,一点一点擦。抹布擦过瓷砖,发出“吱”的细响。她忽然觉得这声音很远。像很多年前,她放了学,蹲在院子水缸边洗手。外婆在灶屋里做饭。那种日子,软得像刚从锅里捞起来的面。热呼呼,又长绵绵。
擦完灶台,她又把桌子抹了一遍。桌子是旧八仙桌,上面铺着一块蓝格子油布。油布上烫出几个印子,是外婆放锅时留下的。付濯缨一个印子一个印子地擦。像在擦一段一段旧日子。
“缨儿,别擦啦,陪我去买菜去。”外婆背着手,站在门口说。
“好。”付濯缨擦了擦手,挽着外婆的胳膊慢慢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离家不远。沿着巷子走,过一座小石桥,再走一百来步。路两边的香樟长得很高,树冠在空中交叠,葱葱茏茏,把整条路都笼在一种淡淡的绿里。阳光从叶子缝里洒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铜钱。
外婆走得不快,付濯缨就跟着。也不急,总想着把步子再放慢点,慢下来,就能和外婆多待一会。最好岁月也能踏着徐行的脚步,让思念跟得上,让离别不慌张。
市场很热闹。正是买菜的时候,人挤着人。地是湿的,混着菜叶和鱼鳞。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腥气,也有早点铺子飘过来的葱油味。几个阿婆挎着竹篮,站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嘴里说着本地话。那调子又软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唱。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生活。她想北京也定是有这样的场景,只是她从没机会体验。
本地话付濯缨其实听不大懂。她从小在普通话的环境里长大,父母都是老师,家里不怎么说方言。但外婆会说。外婆和那些阿婆讲话,付濯缨就站在旁边听,偶尔还会偷偷模仿几句。那些话像从舌尖上滚过去的,轻得很。
“个是你外孙囡啊?”一个卖豆腐的女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