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辉靠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烟叼在嘴角,翘得高高的。
“求我。”
恒星沉默了一秒。不是标准沉默——标准沉默是两秒半。这一秒是计算,是真在考虑要不要说这个字。
“请补充缺失数据段。”
“不是这个。是那个字。”
又是半秒。
“请——”恒星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逻辑回路里卡住了,然后被强行推过去,“求您补充缺失数据段。”
任辉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笑出了声。笑得眼角褶子全挤在一起,烟差点掉裤子上。这是今晚他笑得最大声的一次,比瑶星说“已按夸奖处理”还大声,比温忻说“我想再怕一会儿”还畅快。不是被系统逗笑的,也不是被朋友逗笑的——是赢了。哪怕只是战术上的,哪怕只是赢了一个字,那也是赢。
“行。告诉你。”他把烟灰弹在桌上的螺丝堆里,“我刚才在跟许医生喝茶。茉莉花茶。好喝。比你那蛋白糊强。”
恒星沉默了。它知道任辉在胡扯。但它没法反驳——缺失数据段确实不包含任何任务偏离证据。干扰器切得干干净净,瑶星存的编号存在本地缓存最底层,恒星连查都不知道从哪查。
而瑶星的小光点,在手机屏幕右下角,偷偷亮了一下。很亮。像一颗真星星。
任辉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任务物品。是许茵给他的——一个孩子写的纸飞机,叠得很旧了,纸边磨起了毛。飞机翅膀上用蜡笔画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画了几条弯弯扭扭的线,是风。歪歪扭扭的,和城市通风口的标准风完全不一样。
任辉把纸飞机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的,写得很轻,有些笔画因为用力太轻断了:“我愿如风,即使彷徨。”
“这是他出院前一天写的。他把这张纸叠成飞机,想从三楼的窗户扔出去,但窗户是锁着的。他把纸飞机藏在床垫底下,藏了三年,直到我们疏散,他都没能把它飞出去。”许茵的手指在纸飞机的机翼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现在你帮他飞吧。”
任辉把纸飞机收进胸前口袋里,和打火机放在一起。
“我往哪飞?”
许茵看向远方:“风知道。”
任辉坐进车里,把纸飞机放在仪表盘上。HX-003任务完成的提示已经亮了一会儿了,他没看。恒星在报偏离时间,他没听。他看着那架纸飞机。纸飞机的影子映在车窗上,被外面的路灯拉长。翅膀上的蜡笔画在车内的暗光里看不清细节,但他记住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歪歪扭扭的风。
“偏离五分钟。已触发——”
“我知道。扣呗。”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没有骂人。
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和窗外的真风混在一起,被那股带着野草味的夜风吹散,消失在旧停车场的黑暗中。
瑶星的小窗口亮了一下。“任先生。天窗外面没有风。”
任辉抬头。天窗外面是黑的,七号城的天空被一块黑布蒙得结结实实。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他刚从天文馆出来,他知道那些星星就在黑布后面。
“那就开天窗。”他把手放在天窗按钮上。
“不建议。当前区域处于系统监控盲区,但天窗开启将产生短暂信号——”
他按下按钮。
天窗开了。
风把车里的烟草味和机油味全部卷起来,卷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从天窗口甩出去。
他把纸飞机从仪表盘上拿起来,手伸到天窗外。
风一下子把纸飞机的翅膀撑开。翅膀上的蜡笔画被风吹得微微颤抖——那扇歪歪扭扭的窗户,窗户外面歪歪扭扭的风,现在正在真风里摇晃着。
“小风。你画的窗户,我帮你开了。”
他松手。
纸飞机被风抓住,往上窜了一下,差点撞到天窗边缘,然后在空中打了个转。像个刚学会飞的鸟,歪歪扭扭地往西边飞。左一下右一下,被风托起来又按下去,几乎要坠地了,又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暖风托起来,翻了个跟头,继续往前。
任辉看着它飞远,飞进那条小路边的黑暗里,飞向矿区方向,它会在某个地方落下来。不管是哪,都比被锁在床垫底下三年好。
“飞行轨迹不符合最优空气动力学模型。”恒星说。
任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懂个屁。”
手表突然震了一下。震得很轻——不是恒星,恒星从来不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