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先生。小星在归档今晚的数据时发现,林霜和其他三个收货人之间存在关联。周彦生和许茵通过陆眠产生交集。林霜和许茵也通过陆眠产生交集。林霜和周彦生则通过您——他们曾经共同参与过您的某个维修项目。而温忻的白环系统‘灯童’是陆眠开发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陆眠。但小星不确定——这些关联是星群故意安排的,还是说,在系统扣掉所有人的记忆之前,您、林霜、陆眠、许茵、周彦生,甚至阿九——本来就是同一个圈子的。”
任辉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同一个圈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油,指腹的茧,手腕上的疤。他记不起来了,但他认识林霜的茧,认识周彦生的老旱烟,认识许茵诊室里的茉莉花茶味。身体记得。手记得。他的脑子被擦成了白板,但他的身体一直在替他记着。
“小星。”他说,“你刚才说林霜是我师姐。”
“是的。维修编号顺序暗示——”
“如果她是我师姐,”任辉打断她,声音很低,像在拼一块很重很重的拼图,“那当年她用自己的记忆换的那批人里——有没有我?”
瑶星沉默了。不是不回答——是正在查。她的小窗口暗了一瞬,然后亮起来,频率很快,一行行数据在光点深处翻涌,在一座巨大的档案馆里疯狂翻找一本被贴了封条的旧卷宗。过了很久——久到路上的路灯都少了一半,久到任辉以为她死机了——她才开口。声音第一次没有加任何“小星”的前缀。
“……五年前被封存的星群任务档案中,有一条非公开备注。备注内容:林霜,维修编号TX-0744,断后时主动开放全部记忆接口。星群紧急撤退人员名单,共七人。第七人维修编号TX-0745。
状态:部分记忆缺失。”
“也就是说,”任辉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我不光是被系统扣了记忆。我还被专门清除了关于她的一切。连她长什么样,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我师姐——都专门删了。”
“……是。”
“为什么?她用自己的记忆换了我们七个人的命。为什么要把她从我们的脑子里专门删掉?”
“该备份文件未写明原因。但备注末尾有一句话。不是系统格式——是星群内部通信的手打备注。”
“什么话?”
“不要让活下来的人记得牺牲者,继续找的人,系统不会放过。”
任辉没说话。车在黑暗里开着,没有路灯,没有蓝白色导航线,只有渠术的灰线在前面引路。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左手腕的疤在空调风里发痒,他没有挠,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那道凸起的疤痕。林霜也有一道疤,在手腕上同样的位置。她也有同一种印记。维修编号744和745之间的那个连字符,不是横杠,是疤。
脑海里原来对不上号的脸开始清晰,她在维修车间里教过他拧螺丝——“先紧后松,紧四分之一圈,往回松一点,留出螺纹膨胀的余地”。她说过“你手那么巧,别光拿来拆别人东西”——不对,那句话是老师说的。或者是两个人说的?他不确定了。被扣掉的那段记忆里,也许老师和林霜都说过这句话。也许她们三个人坐在同一个车间里。
然后系统把她从他的脑子里删了。删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一道疤。
“恒星。”
“在。”
“她是我师姐。我今晚来给她送她自己的记忆。”
恒星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
“为什么系统在你数据库里把‘林霜’两个字标成‘已故星群成员’,你却隐藏TX-0745和TX-0744关系。”
恒星选择了不回答。因为任何回答都会变成逻辑的一部分,而这件事不属于系统逻辑。
任辉把车靠边停下。不是到了什么地方——这条路没有路灯,没有路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胸口的重量落到方向盘上的理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恒星。”他说。声音很哑,但很稳。
“在。”
“我五年前的记忆,你扣过没有?”
沉默。不是两秒半,不是三秒——是五秒。任辉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