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人间（第2页）

起初，她没觉出什么。走了一段，才发现四周的人不知何时让开了一条道。

不是让得刻意。是她每走一步，前后左右的修士总像被什么轻推了一下，不自觉地偏一偏脚。有人从铺子里出来，迎面撞见她，本是极寻常的一眼，却忽然低下头，侧过身子。有几个炼气修士原本蹲在路旁挑拣药材，她走过时，几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僵了半息。那半息里，连药草上的水珠都像轻了。她自己没放灵力。也没看谁。可那股子从雷池里带出来的气，却像一圈极淡极沉的水，从她骨子里往外漫。

“小银子。”她低声道，“我是不是没收敛好？”

小银子“唧”了一声。它也觉出来了。它把尾巴绕上秦岚后颈，毛根根微炸。它从这条街的头顶上，闻到了从秦岚身上溢出的雷气。极淡。可对低阶修士来说，这种淡已经足够让人心惊。像晴天里忽然压下来的一小片雷云。不劈人。只让人发紧。

秦岚心下明白。自己结丹未久，气息还没能收束到极净。地底无人，她不觉得。到了人堆里，这“不觉得”就成了旁人的难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按《九霄雷狱经》金丹篇里最开头那几行，把气海那枚丹往深处压了压。那丹极不情愿。它在地底野惯了。秦岚又压了一分。它才慢慢沉下去。她再抬头时，周围的空气像轻了些。有人偷偷抬眼，又飞快移开。秦岚抿了下唇，不再停留，朝北街去。

北街要安静些。两排旧楼之间，新起了几栋更高些的灰瓦楼。有几处挂着“鸿云”“玄记”的布幡。秦岚只扫了一眼。她的脚步在街中段稍停。北街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冠极大，黄叶落了一地。树后头，多了个极小的茶铺。只一间屋，门口搭着张旧木桌，两张条凳。桌上歪着一块木牌，写着“罗记茶铺”。茶气从里间飘出来，极淡，像用旧年的粗茶叶煮的。

秦岚走到茶铺前。罗大河正背对着街，和两个散修说话。他比七年前更瘦了，人却精神，声音不小：“那地方如今去不得。我老罗在坊市混了多少年，这点风头还看不出？你听我的，月中再去，雷禁必弱。若是不信，你便去，去了别托我收尸……”他话说得极快，像倒豆子。说到一半，忽然有个散修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罗大河回头，话猛地断了。

他看见秦岚。

只一眼。他的笑便僵在脸上。不是认出了人，是身子先于眼睛反应。他的手指还按在茶壶上，壶嘴里的热气忽地一缩，像被什么压得低了一寸。两个散修更不必说。一个站起时带翻了长凳，另一个张了张嘴，半个“岚”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圈，硬是没出来。秦岚站在门外，没动。

罗大河到底在坊市混得久。他第一个缓过神，赶紧把两个人打发走。那两人跑得极快，连茶钱都没放下。罗大河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向秦岚。他脸上的笑这会儿才重新浮起来，只是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活络话，却只挤出几个字：

“岚……岚道友。你回来了。”

秦岚“嗯”了一声。她没进门。小银子从她肩后探出半张脸。罗大河看见它，眼圈忽然一红。他别开脸，假装擦汗。嘴里还在说：“这小东西……长这么大了。”秦岚也顺着他的话看小银子。小银子“唧”一声。它比谁都坦然。秦岚道：“它叫小银子。”

“小银子。好。”罗大河笑了一下，那笑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好，好。进来。有茶。刚煮的。”

秦岚迈进茶铺。她在长凳上坐下。小银子跳上桌角。罗大河忙前忙后，又拿碗，又倒水。他一只手还抖。碗里的茶汤晃得厉害。秦岚端起来。茶是温的。她慢慢喝了。这茶极苦。苦得人眉心发紧。可咽下之后，舌根却泛起一点极淡极淡的回甘。秦岚放下碗，说：“还行。”

罗大河这才松了那口气。他坐下，像被抽了半截力气。他看秦岚，又不敢多看。秦岚知道，自己这身气息还收得不够净。她又在心底把金丹往下压了压。那丹像一头不情愿的兽，在她气海里翻了个身，终究又沉下去半寸。茶铺里的气氛，这才真正松了。

罗大河说：“岚道友，你这回回来，变得可太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秦岚问。

“说不上来。”罗大河摇头，“像……站在你跟前，天都矮了一截。以前没这感觉。以前你像把刀，知道你能砍人。现在你像片雷云，不声不响，可谁都知道，离得近了会下雨。”

秦岚没接话。她只是用手指慢慢转那只粗瓷碗。碗很旧，沿上还有道极小的豁口。她想，原来这七年，地底那满谷的雷，是真养出些东西了。不是本领。是“势”。这势，现在还要她收。等哪日收放自如了，才真叫金丹。

“何老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罗大河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茶碗。过了几息，才开口。他说何老是三年前走的。坐化。在紫云涧外一片旧芦苇坡上。有人说他像在等人。也有人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捏着半张旧阵图。那图后来传出来，只几个老人见过。上面画着三面小旗，中间围着一只极小的兽。罗大河说：“他留了句话给你。说你要是回来了，别去他坟前哭。他烦。”

秦岚没说话。她端着那只碗。碗里的茶早凉透了。小银子在桌角。它不叫了。只把尾巴极慢极慢地搭到秦岚手背上。秦岚低头。那尾巴轻得像一片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不哭。”她说。

罗大河点头，没再讲。两人在茶铺里坐了一小会儿。末了，秦岚起身。她没问顾长明和柳青芷。罗大河自己便说：“青芷姑娘在东街开了间药铺，叫青芷堂。顾长明还在北街猎户巷。夜里去，他在院子里磨剑。”秦岚点头。她走出茶铺。日头已高。北街的石板路被照得发白。她站在街中，闭了闭眼，又把气息往内收了一层。檐下的风铃轻轻响起来。几个从旁经过的炼气修士，这次没有再避。他们只觉着这女修有些冷，不好亲近。却不再心口发紧了。

秦岚睁开眼。小银子跳上她肩。它把尾巴绕在她后颈，暖得像一小圈日光。秦岚抬脚，朝东街走去。风从街口来，卷起几片黄叶，又缓缓放下。

这人间，还是热的。而她，会慢慢把雷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