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旧货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潮湿,云压得很低,没有星星。走了不到两百米,雨落下来了。细的那种,落在脸上像凉的雾。
他的右脚绊了一下。
地上什么都没有。脚踝自己僵了一瞬,像生锈的铰链卡了一下。他甩了甩继续走,左手又不对了……攥着怀表的手指忽然收不拢,僵在半握的姿势里,两三秒才慢慢松开。
老毛病。雨天会这样,从八岁起就有。看过医生,查不出原因,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他嫌贵,没去。
他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
陆予瞻:“基金会明天有个晚宴,需要修复师代表出席。你有空吗?”
他看了几秒。脑子里是照片上那个没戴眼镜的年轻人。
打了一个字:
“好。”
继续走。
雨大了一点。经过一家便利店,灯很亮,白光从玻璃墙透出来。余光扫到货架上一排纸盒牛奶。
他没停。
走过去了,又折回来。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那排牛奶,想起上个月某天晚上林澈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盒。微波炉热过的,纸盒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当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到那盒牛奶的时候觉得活着没那么难。
他记得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但今天再想起来,味道不一样了。
林澈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君荼白。是因为他是一个普通的、有噩梦的、需要牛奶的人。
如果他连“人”都不确定自己是……那林澈对他的好,他还接得住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雨落在头顶上。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玻璃上。手心有一点温,是灯光从里面透过来的。五根手指张着,对着光。
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淌。他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把手收回口袋。
等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右腿已经在拖了。上台阶得一级一级来,膝盖弯不利索。
上楼。开门。
客厅灯没开。林澈的卧室门关着,里面呼吸声均匀。
君荼白在玄关换了鞋但没开灯。
他走到林澈门口,站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光,大概是林澈忘关的小夜灯。很暗,只够照亮脚底下一小片地板。
他看着那条光,想推门进去说句什么。说什么呢。“我好像不是人。”还是“谢谢你的牛奶。”
哪句都说不出口。
他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来,怀表硌着大腿。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银壳在黑暗里的轮廓。玻璃舱那一侧透出一点微光,虫子还在动。
口袋里那张纸条被雨打湿了,字糊了大半。最后那行他还记得。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他听着雨声,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
右腿还是僵的。他伸手揉了两下膝盖,没什么用。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