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启动之后会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记忆会进来,不要抗拒,越抗拒越疼。”
他按下了开关。一声轻微的嗡响。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最先回来的是气味。
霉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精的甜腻,三种味道绞在一起,浓得让喉咙发紧。视觉比气味慢了两拍才跟上来。
一个房间里,脏的水泥地面上有水渍和来路不明的污迹。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着,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灯泡,瓦数很低,照到的地方发黄,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墙角蜷缩着三个人,都是女的,年纪看起来不大,脸上有伤。其中一个在发抖,另外两个的眼睛是空的,那种已经不往外看了的空。
他坐在靠门的一张木板床上,十岁,很瘦,手里拿着一本小学课本,封面都卷了边。但他没在看书,他在听。门外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门开了。王建国走进来,比档案照片上的样子年轻很多,肩膀更宽,走路的时候地板都跟着颤,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扫了一眼墙角那几个人,表情像在看货架上的货物,然后把视线转向了床上的小孩。
“明天那批,你跟着去。”
小孩抬起头来。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空跟孩子的天真无关,是一种后天学会的、把所有反应都压到最底下的空。
“去哪儿?”小孩的声音很轻。
“边境,老地方。帮我盯着那几个,你小,不扎眼。到了之后听话,别乱看,别乱说。”
王建国站起来走了,门甩上的时候带了一股风,头顶的灯泡晃了两下。墙角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女孩忽然小声叫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疼到忍不住了、从喉咙底部漏出来的声音。
小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假装看书。
——
记忆跳了。
像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每一块映出来的画面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的顺序全是乱的。
货车在颠簸,车厢里面全是黑的,空气闷得喘不上气来。他的后背贴着车厢的铁皮,每过一个坎,铁皮就狠狠地震一下,骨头都震得发麻。旁边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
刺眼的阳光。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光涌进来,他眯着眼睛,看见一个院子。铁丝网围着高墙,铁丝上有锈,锈上面还有一些干掉的暗色的东西。有人在清点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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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灰色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每扇门上面开了一个小窗,焊着铁条。他从每一扇门前面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停了下来,踮起脚往里面看。
里面有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角,穿着一件白大褂,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没有书名。
那个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地抬起头来。五十多岁的样子,非常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了,但眼睛很亮,亮得跟这个地方完全不搭。他看见了铁门外面的小孩,忽然笑了,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隔着铁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小孩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你来了。”
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个小孩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