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来世一定找你。"
李平安的茶杯停在嘴边。
"来世?"
"嗯。来世。不是这辈子的一定来。是来世的。"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不知道。他没说为什么是来世。我只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李平安放下茶杯。茶已经彻底凉了。
"你就在河边等?"
"嗯。等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等着等着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苏小盏的声音还是平的。太平了。"我记得他穿青衫,记得他坐桥上看书,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但脸,模糊了。"
"三百年,你忘了他的脸。"
"没忘。是模糊了。像一张画泡了水。边还在,中间的墨散了。"
李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一会儿。
"你说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他长什么样你也模糊了。你怎么找他?"
"我不找。"苏小盏说。"我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他说的来世。万一他来了,我不在怎么办。"
李平安看着她。月光把她照得像一块会发光的薄冰。
"三百年了。"他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来?"
苏小盏没回答。
不是不愿意回答。是回答不了。她飘在窗边,脸上的表情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什么,看不出来。
"我想过。"过了很久,她说。"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还等?"
"因为万一呢。"
李平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万一呢。三百年的万一。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三百年,一千多个月,三万多天。每一天都坐在一个地方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他姥姥在这个小区干了三十年,他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苏小盏等了十倍。
"你姥姥来的时候,"苏小盏说,"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
"鬼也会散。"她说。语气跟说"衣服也会旧"一样。"执念太轻,飘着飘着就散了。执念太重,绷着绷着也会散。我属于后者。三百年了,我的执念把我自己都磨薄了。再过几十年,可能就透明到看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你姥姥来了。"
苏小盏回过头。月光在她身后,李平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周身的白光在微微颤动。
"她来的第一天,看见我在四零四门口飘着。她没叫。没跑。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姑娘,一个人冷不冷?下来喝碗粥。"
这句话李平安听苏小盏说过一次了。但再听一次,喉咙还是动了一下。
"三百年。"苏小盏重复了一遍。"三百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不是妖怪走开,不是阿弥陀佛,不是你怎么还在这里。是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