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三百年的茶（第3页）

"你姥姥不知道我是鬼吗？她不怕？"

"她怕。"苏小盏说。"我后来才知道，她第一天看到我的时候，腿在抖。她抖着腿走过来问冷不冷的。"

李平安低下头。他看着茶杯里的水。凉的。干净的。

"后来她搬来了。每天给我送饭。一开始我吃不了，她就把饭放在门口，第二天来收。第二天收的时候发现饭没动过，她就知道我吃不了。但她还是每天送。"

"为什么？"

"她说，万一哪天你能吃了呢。"

李平安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笑出来掩饰的笑。

"她送了三个月的饭。第四个月，我发现我能吃东西了。不是所有的，能喝粥。热的。喝进去的时候，从嗓子暖到胃里。三百年第一次感觉到暖。"

"然后你留下来了。"

"嗯。留下来不是因为粥暖。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但你还有别的可以等。等春天来，等花开了，等我明天来给你送饭。等小一点的东西。等得到了，就不散了。"

苏小盏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颤抖，是温度。像冰底下的水在流。

"你姥姥了不起。"她说。"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等一个人，和等明天，是一样的。都是等。只是大小不同。"

"但你还是在等他。"

苏小盏沉默了。

"嗯。"她说。"我听了她的话，开始等别的。等春天，等花，等她来送饭。但我还是，每天会看一眼桥的方向。万一呢。"

李平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跟苏小盏并排站着。他看不见她看到的那个方向，但他也看了一眼窗外。

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昏黄，一棵梧桐树在风里晃。

"你等的那个人，"李平安说，"你后来找到线索了吗？"

苏小盏摇头。"你姥姥帮我查过。她翻了很多书，问过很多人。她说，有些人死后转世很快，几十年就回来了。有些人的灵魂会等很久。还有些人，可能不回来了。"

"她说不回来了？"

苏小盏没回答。她飘回房间中央，在床边停了一下。

"你姥姥留了茶叶给我。她留的时候说，小盏，这茶等新管理员来了再泡。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新管理员来了，你把故事讲给他听。讲完了，茶也凉了。凉了就该放下了。"

李平安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凉的。已经凉透了。

"她的意思是，讲完故事就放下？"

"她的意思是，讲完了，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李平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桌上除了苏小盏说的"姥姥留的茶叶"，还有一本旧账册。不是他在办公室拿的那本，是另一本。更旧，更小，封皮是深蓝色的。

"这是什么？"

"你姥姥的。她放在我这儿的。说等新管理员来了给他。"

李平安翻开账册。字迹跟办公室那本一样，是姥姥的。但这本不是住户信息，更像日记。一页一页的，记着日期和几行字。

他翻了几页。

"万历四十三年。苏州河。书生。青衫。来世。"

这是第一页。只有这几个字。姥姥帮苏小盏记的。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苏小盏的状态。某年某月，"小盏今天说我没事"。某年某月，"小盏今天没出来，可能躲了"。某年某月，"小盏今天帮王大妈把晾衣绳收了，王大妈以为是风吹的"。

翻到最后几页。姥姥的字变了，变得潦草，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