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乾坤渐稳,九街六市的青石板路上,再次生出了夹缝吐绿般的蓬勃生机。
距离上次圆通寺重聚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这日清晨,天色泛着洗净尘埃的鸭蛋青。沈昭特意向南平王告假一日,早早便备下了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稳稳停在深宫西侧的阊阖门外。
沉重的宫门轴木发出微弱的闷响,一道纤秀的身影自角门处悄然闪出。贺心棠穿着一袭素净的淡紫色细布襦裙,裙摆滚着极窄的素白绢边,除了一根磨平了棱角的银木簪子固定着如云青丝,浑身上下几无珠翠。她警惕地四下顾盼,见四下无人,这才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像只轻盈又敏锐的雀儿,一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车帘落下的剎那,一股熟悉的草木与皂角清香迎面扑来,将外头深宫大院的寒凉彻底阻隔在外。
“阿昭!”贺心棠眉眼微弯,眼底澄澈得倒映出晨曦微光,整个人顿时神采奕奕。
沈昭原本靠坐在车厢壁侧,面容冷硬如生铁雕琢,连抱臂的姿势都维持着行伍之人随时准备拔刀的警觉。然而,当那声清脆甜软的呼唤落入耳际时,青年凌厉的眉峰在瞬息间舒展开来,狭长的凤眸像是浸化在春水里的寒冰,眼底翻涌着毫无保留的柔软与纵容。
他伸手将矮几上的雕花掐丝暖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手心,掌心粗粝的重茧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指尖,低声吩咐车夫:“今日不去圆通寺,去铜驼街。”
贺心棠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握紧了暖烘烘的炉子,眨巴着杏眼问:“去那儿做什么?那里人多眼杂的……”
“陪妳逛京城。”沈昭替她将披风的领口往上拢了拢,目光胶着在她微泛血色的脸颊上,嗓音沉敛而认真,“妳入宫这大半年,整日被圈在皇城里,还没好好看过这洛阳城的景致吧!”
说话间,马车已驶出偏僻的宫道,穿过坊门,外头的声浪如潮水般轰然涌入车厢。
铜驼街是洛阳城最繁华的枢纽。青石板铺就的宽广长街向两侧无尽延伸,茶肆酒楼旗幡招展,彩帛铺的各色绸缎自高杆垂落如云霞,街边卖炊饼、炸餪、时令果子的小贩扯开嗓门吆喝,推着木轮车的汉子与挽着菜篮的妇人擦肩而过。这份鲜活、喧嚣甚至有些泥腥味的市井烟火气,对在深宫高墙内步步惊心的贺心棠而言,陌生又亲切得让人想落泪。
下了马车,贺心棠一扫在深宫中的沉稳谨慎,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探着脑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在一只只精巧的竹编笼子、翻滚着热油的果子锅上流转,双眸亮得如同洒了碎金。
“阿昭,你看!孙悟空!”她忽然在一处捏糖人的挑子前剎住脚步,兴奋地拽了拽身侧男人的衣袖,提着裙裾蹲了下来。
摊子后头的老师傅须发花白,双手沾满黄澄澄的麦芽糖稀,笑呵呵地看着眼前娇美灵动的姑娘:“小姑娘,想吹个什么?老汉这儿猴子、大公鸡、小胖猪,要啥有啥!”
贺心棠捧着腮帮子,歪头想了片刻,声音清脆道:“能吹只大雁么?”
老师傅愣了一下,“大雁?”
沈昭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替她挡住了后方挤挨的人流。见小姑娘一脸认真地出难题,他唇角忍不住微翘,眼底溢满宠溺的笑意,抬手在她后脑勺的发髻上极轻地敲了一记:“不用为难老人家。”
贺心棠鼓起腮帮子,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在竹架上逡巡一圈:“那……吹只兔子好了。要耳朵长长的那种。”
“好嘞!兔子拿手!”老师傅双手如飞,拉扯、吹气、揉捏,不过片刻工夫,一只晶莹剔透、拖着圆滚滚尾巴的糖兔子便插在细竹签上,递到了贺心棠面前。
贺心棠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转着瞧,舍不得吃,眼尾笑成了两道月牙,眸光潋滟如波。
沈昭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墨发用一尊白玉发冠束得整整齐齐,肩宽腰窄,腰间虽未佩刀,但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多年沙场饮血沉淀下来的威严与峻拔。他静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神色冷淡地掠过四周喧闹的人群,唯有视线重新落回那娇俏的身影上时,眸光才会柔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这份默契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铜驼街亦是洛阳世家子弟与达官显贵常出没之处。不多时,几辆饰有流苏铜铃的华丽马车缓缓驶过,几位身披流彩暗花云锦斗篷的世家千金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从绸缎庄款款走出来。
那群女子的目光在扫过沈昭时,脚步皆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青年身形挺秀如傲竹,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般深邃硬朗,鼻梁高挺,那双狭长冷峻的凤眸自带一股慑人的英武之气,在这脂粉香浓的繁华大街上,显得尤为扎眼。
“那位……莫不是新任的宁逆将军、平乱大功臣沈昭沈将军?”
“正是他!前些日子大军入城,我在阁楼上远远瞧过一眼……没想到褪了甲冑,生得竟这般英挺俊朗。”
“听我爹说,沈将军出身虽清贫,如今却是南平王身边第一得力重臣,年少有为,家中……似乎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呢。”
“当真?若是能结这门亲……”
低细的议论夹杂着女子含羞带怯的低笑,顺着微风,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贺心棠的耳朵里。
贺心棠原本正拿着竹签逗弄糖兔子的手指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