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几位乡绅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今年春茶的香气比去年正。”台下有人应和:“苏杭龙井那几家的茶样,底子确实扎实。”
沈清茗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的目光落在五位掌眼身上——五个人几乎同时盖上了碗盖,开始在滴漏中计时。按照品评会的规定,沸水冲泡后静置一百息,然后统一开盖审香。
一百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大院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第二轮闻香是品评会最关键的环节——干茶可以骗人,汤色可以修饰,唯独沸水激出的香气骗不了人。香气的层次、纯净度、持久度,是评定一款茶能否进入贡茶候选序列的最高标准。往年品评会,头等贡茶的归属,几乎都是在第二轮定下的。
沈清茗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是芽溪秋雾,只是一盏普通的待客清茶。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只标着“丁十七”的盖碗上,心中默数着滴漏的节奏。
八十息。
九十息。
一百息。
“开盖——”姜远的声音不大,但在满院寂静之中,清清楚楚。
五名掌眼同时揭开碗盖。
第一股香气从“甲三”的盖碗中涌出来——浓烈的焙火香,带着岩韵乌龙特有的焦糖甜。第二股香气从“乙九”的碗口溢出——清雅的兰花香,细腻柔和,是苏杭龙井的典型风格。第三股、第四股、第五股……前排的乡绅们开始交头接耳,对这年的茶香品头论足。
然后,“丁十七”的碗盖揭开了。
那一瞬间,坐在左起第二位的那位掌眼——此前在审干茶时始终面无表情的老者——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有像前头那样闻过便放下,而是维持着揭开碗盖的姿态,微微俯下身,又闻了一次。第二次闻香,比第一次深得多。他在那个位置停了片刻,直起身来,看了旁边递茶的执事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执事点了点头,没有惊动旁人。
沈清茗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第三轮是观汤色。出汤入纯白官盏,逆光观色。五名掌眼逐一将盖碗中的茶汤滤入白瓷公道杯中,再斟入官盏,举盏对着天光细细端详。
春茶汤色浓绿沉腻者居多,秋茶在色泽上天然不占优势。但沈清茗心中并不慌张——芽溪秋雾的汤色她在芽溪试制时便已反复验证过,色泽清亮透澈,呈浅蜜色,在光线下有一种秋水般的澄净质感。那不是浓绿深沉的富贵色,而是一种干净的、自持的、不争不抢的清贵气韵。
她赌的就是五位掌眼中有人能看懂这种气韵。
果然,她看见左起第二位的那位掌眼——在端起“丁十七”的官盏时,微微侧了一下盏口,让天光从盏沿斜斜地透过去,然后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官盏时,没有评分,只是在案上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第四轮是品汤鉴底。五位掌眼各自舀起一匙茶汤送入口中,闭目细品,然后开盖看叶底。品汤看的是清和、生津、留韵三项;看叶底看的是舒展度、完整度、色泽均匀度。
这一轮的时间比前三轮加起来都长。五位掌眼的动作极其缓慢,每品一盏茶,都要闭上眼细品良久,在纸上记下评分,用清水漱过口,才品下一盏。六十二盏茶,一人六十二口,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掌眼,在这过程中保持味蕾的敏锐,也是一件极其消耗心神的事。
沈清茗坐在台下,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手心却微微出汗。
午时初刻,五份评分表全部填写完毕,由姜远亲自收齐,与江宁府通判一同核验统计。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这是最漫长的环节,也是决定最终名次的环节。
沈清茗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
姜远站起身来。
大院里安静下来。
“诸位——”姜远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庭院中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本年贡茶品评会,六十二种参评茶样,经五位掌眼盲评,各项评分统计完毕。现按惯例,先揭晓三等备选、次等岁贡,最后揭晓头等荐贡。”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念道:“三等备选,共十九种——”他念完十九个编号,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三等备选,意味着茶品合规、中规中矩,能作为官府备用茶入库,但谈不上荣耀。
姜远等掌声落下,继续念道:“二等岁贡,共三十五种——”他逐一念完。被念到编号的茶庄东家们纷纷起身拱手致谢,面露得色。
沈清茗没有鼓掌。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姜远手中的那张纸——丁字组从一到二十二,他念了除“丁十七”之外的所有编号。
丁十七没有被念到二等岁贡。那就在头等荐贡里。
姜远放下那张纸,从案上又取过另一张。台下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同时消失了。连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乡绅都住了口。
“头等荐贡——”姜远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共三种。编号乙七,丁十七,戊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