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夜
老崔视角
老崔在等。
他坐在离海风铺子半条街外的一处旧卸货台下,衣服被海风和汗浸得发潮。周围有他十六个人。有的蹲在巷口,有的藏在货堆后,有的装成醉汉躺在酒馆外面的长凳上。人不多,但够用。
“都盯清了?”他低声问。
“清。三层,后窗窄。那丫头住三楼。灯刚灭。”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叫阿莉。她以前是某国一个小贵族家的侍女。家族被清算后,她一路逃到海边,靠给人补帆和卖贝壳活着。
老崔点点头。他抬头看海风铺子。三楼的窗已经黑了。那孩子大概睡了。睡前还开过窗,趴在窗口看了会儿海。她一定不知道,从下午起,至少有三双眼睛在不同方向看着她。她笑起来没心没肺,像全天下都该对她好似的。
“那个灰衣服的呢?”老崔问。
“天黑前走了。从北边的小路出镇子。我让人跟了半里,没回头。”说话的是个瘸腿男人,以前是斥候。他没跟太远,因为那灰衣人走得太快,像风。他回来时脸有点白,说那人不像是会累的。
“那就只动小的。”老崔说,“别伤她。抓活的。抓到手,天亮前从海路走。南边有人接。”
“如果失手呢?”阿莉问。
“那也值了。”
没人再说话。海风从巷子灌进来,把几块破木板吹得“啪啦啪啦”响。老崔摸了摸腰后的刀。刀很旧,用布缠了把。他爹死后,他就带着这把刀。爹是被人发现死在书房椅子上的,脸上没伤,桌上茶还热着。后来来了些灰衣人,什么都没说,把他家祠堂里挂着的三块匾全取下来烧了。他趴在草堆里看,没敢动。那年他十三岁。
现在他三十七了。怕还是怕。可心里有根刺,早和肉长成一体。不拔,就疼。拔了,也疼。不如找个出口。
“子时三刻。动手。”他说。
---
兰视角
兰在暗处数人。
十六个。东南角两个,后巷三个,前街四人,楼侧两个,还有几个在不停移动。他们不专业,但够狠。目标明确,就等夜深。
兰没走。他知道规矩。目标说过不要跟,他就该撤。可下午他看见灰衣人离开镇子,天快黑时,又看见几条影子一直没散。他原本只是不放心,想再蹲半宿。结果人越聚越多。他数到第十六时,已经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地痞。
这是复仇。
他吸了口气,慢慢把靴子里的短刀抽出来。刀刃被月光一照,冷得发白。他又从腰间摸出一把更窄的尖刀,咬在嘴里。十五,不,十六。他只有一个人。可这没什么。北网的人,从不是按数量算的。
子时刚过,对面动了。
兰先一步贴进左侧巷子。第一个敌人刚拐进来,就被他从后捂住口鼻。刀尖从耳下进去。那人只像被风吹了一下,软倒。兰把他拖到暗处。第二个跟上得很快,兰侧身,刀从那人后腰擦过,鞋尖轻点地面。那人回头。兰没给他机会。刀光在夜里像一小道极细的闪电,没入喉间。
他继续往前。第三个在楼侧。第四个从货堆后出来。兰左臂被一根短棍扫中,疼得他眼前一白。他顺势滚地,刀换到右手,抹过那人脚腕。那人闷哼着倒下。兰补上去,一刀。血很快。快得连月光都来不及照清。
他像一只从北边雾里钻出来的影子,在巷子和矮墙之间游走。后巷那三个最凶。兰挨了一刀,在腰侧。不深,但很烫。他咬着牙,把嘴里的刀吐到手里。两把刀,一长一短。他以前从不用双刀,因为丑。可老教官说,命比好看重要。
他杀到前街时,街面上已经倒了六个。剩下的开始怕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想喊。兰不给。不是狠,是不能。要让这夜安静。让那女孩继续睡。她明天还要吃鱼、玩水、笑。
最后一个是老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