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记得他。前几天他一直在卖椰子。兰那时觉得他眼睛太冷。现在那眼睛就在前面。老崔没跑。他站在酒馆墙根下,刀已经拔出来。两人对视。海风从街道中间穿过去,卷起一点沙。
“你是北网的。”老崔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兰没说话。他腰上的伤在往下滴血,鞋底都是别人的。
“我们十六个,你一个人。”老崔忽然笑了,“那孩子,命真硬。”
“她不该醒。”兰说。
“你也会死的。总有一天,你们都得还。”
兰没再听。他往前一步,刀光很短。老崔也冲了上来。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撞在一起,又分开。只一个来回。老崔站住了。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在石板上弹了一下。他慢慢靠着墙滑下去,眼睛还睁着,看天。
兰退开一步。腰上疼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血还在渗。他从衣摆撕下一条,扎紧。月亮从云后出来,把整条街照得发白。十几具身体横在巷子里,像被风吹折的灰草。兰一个个看过去,确认没有活口。
十六个。
他走了两步,扶住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累。他很久没一个人杀这么多人了。北网的规矩:目标遇险,可先行清除。他清楚回去要写很多字。要先写经过,再写判断,再写自己的伤。然后上面会派人看现场。如果认定“过度清除”,他得受罚。可如果他不全杀,任何一个逃出去,这女孩后面的路就别想安生。
所以他不后悔。
天还没亮。他走到镇外小树林。那里有个旧石棚,是换班点。石角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看见兰,什么也没说,先扔过来一卷干净布和半壶水。兰靠着树坐下,慢慢擦手。
“多少个?”石角问。
“十六。”
“全清了?”
“全清。”
“你伤呢?”
“腰上一下。左臂一下。不碍事。”
石角蹲下来,点了一小盏油灯。火光很弱,只够照见兰半张脸。他看了看兰的伤,又看看他眼里的血丝。
“我接手。你回去报。”石角说。
兰点头。他太累了。可他还是转过头,朝镇子里看了一眼。海风铺子的屋顶在夜色里静静立着。那孩子一定还睡着。也许正做梦。梦见海,梦见鱼,梦见父亲。梦见明天。
“别让她看见血。”兰说。
“知道。”石角说,“我比你细。”
兰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他闭上眼,靠进树影里。天快亮了。他得走。可这一夜,像把他这几年的力气都用完了。他没有不甘,只觉得冷。
远处,海开始慢慢响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替睡着的姑娘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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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