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公园里的父亲（第1页）

第十一章：公园里的父亲

白沙港真大。

码头像一条永远不累的舌头，把船一艘接一艘地吞进来，又吐出去。人比盐湾多了十倍，声音像海浪一样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卖鱼的、扛货的、赶马车的、穿绸缎的、光着膀子晒太阳的，什么人都有。我走在其中，像一滴从北边来的小雨点，落进了一大锅热汤里。

我太喜欢了。

不是喜欢某样东西，是喜欢这种“没人认识我”的感觉。我可以随便拐进一条巷子，蹲下来看猫打架。可以站在鱼摊前看人杀一条比我腿还长的鱼。可以买一串炸虾球，一边走一边吃，酱汁滴到裙子上也不在乎。没有人会用“父亲是那位”的眼神看我。我不再是谁的孩子。我就是个路过的姑娘。

可玩到第二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有很多孩子。

不是几个。是很多。多到他自己有时也要想一下。我不记得具体有多少。我们之间不常按数字算。只知道，有些孩子走了，有些留在城堡，还有些散在世界各处。他们也许是某个港口的船长，也许是某条商路的护卫，也许在哪个小城里当面包师，也许正和我一样，一个人乱走。

我坐在码头边，脚悬在水面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中会不会有一个，是我哥哥？或者姐姐？父亲说过，他的孩子都很特别。不是外表，是那种“北边来的人”的感觉。像一棵树无论长在哪儿，风一吹，你都能认出它和别的树不一样。

我试着看。看那些年轻的脸。看他们走路的样子。看他们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一点像父亲的地方。

没有。

也许有。可我看不出来。因为父亲看我们每个人时，眼神都太像了。像把我们全浸在同一个湖里。我们上了岸，各走各的，可头发都是湿的。外人认得出吗？认不出。我也认不出。

“算了。”我吐出一口气，“碰运气的事，我最不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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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我把白沙港好玩的都玩遍了。

我去看了旧灯塔。爬了四百多级台阶，腿都快断掉。上面风大得吓人，把我裙子吹得像朵倒开的喇叭花。我站在塔顶，看海。海大得不像真的。我忽然想，这么大片海，父亲要找我，是不是也只要一转念？

我去了海市。那里卖各种怪东西：会发光的石头、画着海怪的古地图、说能治晕船的干草。我买了一小包干草，闻了闻，又苦又腥。我吐了吐舌头，扔了。

我还去了一个很小的旧剧场，看了一出木偶戏。演的是个王子杀海蛇的故事。剧情很蠢，可我看得入神。看到最后王子抱得美人归时，我居然鼓掌鼓得最响。旁边的小孩都看我。我冲他们“哼”了一声：“怎么，不许大人鼓掌啊？”

可热闹一散，人就静下来。

尤其是晚上。

旅馆的房间不大。窗户朝街。外面有酒馆的琴声，有醉汉在唱歌，有车轮压过湿石头的声音。很吵。可吵得越厉害，我越觉得屋子空。我洗了脸，坐在床边。镜子里的我，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湿淋淋的，眼睛大而静。

我忽然很想父亲。

不是想他出现。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告诉他我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告诉他我爬了旧灯塔，四百多级。告诉他海市里有个骗子想卖我一条会喷火的鱼，被我笑话了。告诉他我在这座大城里走了很久，也没找到任何一个哥哥姐姐。

可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我试过。小时候，只要我在心里叫“父亲”，他就会来。不是马上。是他来了。我发烧时叫，他推门。我摔跤时叫，他已经在身后。我生气时叫，他不来。可等我气消了，他就坐在门口，问我：“饿不饿？”

现在呢？

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配不配这样叫他。我已经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了。已经把北网的人赶走了。已经在海边和他玩过，也说过“明天我还想玩”。可明天过了。明天又过了。他没来。我也没再叫。

“父亲。”我小声念了一遍。

窗外有风吹进来。很轻。灯晃了一下。

我忽然站起来，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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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后面有个很小的公园。其实不算公园。就是几棵树，几条石凳，一个快干掉的喷泉。可夜里很静。月亮把树影投在地上，像许多淡灰色的花。我走到喷泉边坐下，望着水面上那点碎掉的月光。

“就坐一会儿。”我告诉自己。

我抬头看天。星星不多，被城里的灯遮去大半。可我还是找到了一颗。很亮。像从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盯着它，忽然就委屈起来。鼻子酸酸的。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想家。想那群小萝卜头。想花园里的旧石花。想父亲在雨天门口递伞的样子。

“我好像……没有那么厉害。”我对着那颗星说。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怕吓着我。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敢。是怕一回头，发现只是风。脚步声停了。有人在我旁边坐下。石凳一沉。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味道。是城堡里的。像木头、旧书，和一点点炉火气。

“怎么还不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