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我刚说完,肚子“咕”了一声。
他笑了。我也笑了。几个围观的小姑娘还想看他再玩,他摆摆手,说:“不玩了。我女儿饿了。”
“谁是你女儿?”我压低声音。
“你。”他说。
我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好像“女儿”这个词比铜球还稀奇。我脸一下热起来,转身就走。他慢慢跟在我后面。野狗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很没骨气地跑到他脚边摇尾巴。
“连你也要跟他。”我回头瞪野狗。
野狗“汪”了一声,像在说“他看起来比较有吃的”。
我气得想笑。
---
后来我们坐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分吃一包糖栗子。野狗趴在我脚边,啃我丢给它的壳。父亲剥栗子很快,剥好一个就放我手里。我吃一个,他剥一个。有时我故意说“这个不甜”,他就再换一个。
“你怎么老能找着我?”我嘴里塞着栗子,含混地问。
“我刚好路过。”
“我走到哪儿,你就路过到哪儿。你是不是会飞?”
“不会。”他认真地说,“但我走得比较快。”
我“嗤”了一声。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几朵小黄花落下来,粘在他肩上。我伸手去拍,拍了两下没拍掉。他低头看,也没动,就让我弄。
“父亲。”
“嗯。”
“我其实有点怕。”我小声说。
“怕什么?”
“怕南边那些人。他们不凶,可笑得奇怪。还有那棵树上贴的黑纸,画着个眼睛。”
父亲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栗子壳轻轻放进纸袋,折好。然后他转头看我,眼睛像两片很静很静的海。
“你不用怕。”他说,“你走到哪儿,我都会到。”
“那要是你没到呢?”
“你会先跑。”他说,“你跑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不哄我。他说我会跑。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的旧鞋。这双鞋,这双腿,确实已经带我走了很远。远得连我自己都有点不认识。
“那我要是跑不掉呢?”我又问。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风从花树上经过。
“那你就坐下来,吃颗糖。等我。”
我鼻子又酸了。这个人,为什么总能把那么严重的话,说得像在讲今天会出太阳。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栗子纸袋里。
“给我再剥两个。”我闷声说。
“好。”
“要甜的。”
“都甜。”
我抬起头。他正低头剥栗子。夕阳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上,像描了道很浅的金边。我忽然想,这趟路,也许真的会很远。可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因为他说了,我会跑。而他会来。
---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