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南风、糖栗子与一场小骚动
出了南枝,路忽然好走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离那棵贴过黑纸的树越远,空气都像轻了二两。我起先还憋着口气,走得飞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后来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点熟透的野果味。我慢慢就松了。
“谁爱看谁看。”我咬了一口昨晚没吃完的饼,虽然有点硬,但嚼着嚼着也香,“我西尔维娅,被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
一只黄毛野狗从路边蹿出来,跟了我小半里。我回头瞪它,它就站住。我继续走,它又跟。我干脆从包里掰了点饼丢过去。它一口叼住,尾巴摇得快飞起来。
“行吧,算我请你的。”我笑。
狗跟得更欢了。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像多了个免费的卫兵。我不讨厌。这比那些灰扑扑的、躲在树后看我的影子可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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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到了一个叫“长穗”的小镇。
这镇子没多大,但一眼看去就让人喜欢。路两边种满了一种开黄花的树,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色的薄毯。几个孩子蹲在花堆里找什么,笑成一团。空气里有股甜味,像蜂蜜,又像烤面饼。我抽抽鼻子,肚子先“咕”了一声。
“好饿。”我老实说。
野狗抬头看我,像在说“我也饿”。我拍拍它脑袋:“走,姐带你找吃的。”
镇子中央有个小市集。摊子不算多,但热热闹闹的。我买了几串烤豆子,又要了碗热腾腾的薯汤。野狗蹲在脚边,眼巴巴看我。我给了它半串豆子。它吃得太快,差点连竹签都吞了。我“哎”了一声,赶紧把竹签抢回来。它委屈得直呜咽。我又气又笑:“你是来讨债的吧你。”
正笑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我抬头。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往巷子那头跑。有的抱着花,有的提着裙子。后面还跟着个卖果子的大娘,一边追一边喊:“别挤别挤!又不是不要钱!”
我拉住一个从我身边跑过去的女孩:“怎么了?前面有热闹?”
“有!”她眼睛亮晶晶的,“街角来了个耍把式的,可俊了!”
“俊?”
“哎呀,你去看了就知道!”
她说完就跑,像只兔子。我站起来,犹豫了两秒。其实我本不想凑这种热闹。可“可俊了”三个字太勾人。我西尔维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我倒要看看有多俊。
于是我把剩下的薯汤一口喝完,把碗往摊子上一放,带着狗就往人群那边走。
到了街角,人已经围了小半圈。我踮着脚,从几个妇人的肩膀间挤进去。圈子里站着一个男人,灰衣服,黑头发,正不紧不慢地把几个铜球往上抛。铜球在阳光里转得极稳,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穿着。他脸上带着点笑,不夸张,也不冷。就是那种“随便玩玩”的笑。
我一看,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薯汤喷出来。
“父亲?!”
他听见了。铜球稳稳落回手里。他抬头看向我,眼睛弯了一下,像早就知道我会从那个缝里钻出来。
“好巧。”他说。
“巧你个头!”我挤出去,站到他面前。他今天没戴草帽,也没卖苹果。就是站在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中间,像个从北边来游历的落难贵族。我都能看见旁边几个女人眼睛在放光,像看见了甜李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叉着腰。
“路过。看这儿人多,就玩两把。”
“玩两把?”我低头看他的手。铜球还夹在指间,闪着温吞的光,“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你小时候,我不是在花园里给你扔过石榴吗?”
“那和这个能一样吗?”
“差不多。”他说。
旁边的人开始小声笑。有个年轻女人大着胆子问:“这位妹妹,你认得他呀?”
“不认得!”我脱口而出。
父亲笑得更深了。他也不拆穿,只是把铜球往上一抛,又一抛。三个球在风里划出极亮的弧线。我鼻子一酸。这个人,明明可以坐在城堡里,被一屋子孩子围着,偏要跑到这个南边小镇上给人耍把式。他是不是有毛病?
可我又有点高兴。因为他是来找我的。不是跟着。是在这里,用他的方式,等我路过,然后说一句“好巧”。
“你饿不饿?”他把铜球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