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父亲（第1页）

第十九章：父亲

刀在离我额头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那个灰衣人挡的。也不是风。是两根手指。很白，很稳，像从极北的雾里伸出来，轻轻夹住了那柄落下来的刀。

我听见那灰衣人呼吸一滞。他抬头。刀还举着。可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按住了，纹丝不动。他张了张嘴，像要喊，可喉咙像被风堵住了。他的眼睛里，火把的光在跳，跳着跳着，就暗了下去。因为一个更高的人站到了我面前。

灰衣。黑发。像从夜色里直接走出来，没有起点，没有来路。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出现。不是从某棵树后。也不是从某条路上。是突然。像天地之间早就留了一个位置，只等他一步踏进来。

“父亲……”我哑着嗓子叫。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另一只手，在那灰衣人的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地一声。刀断了。断口在夜里飞出去，像一小片白月。那人整条手臂被震得向后甩去，整个人飞出几步，摔进草里。火把落了一地，草被点燃，一小片一小片地烧起来，红得发亮。

“把刀收起来。”父亲说。

不是对我。是对所有人。

他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像父亲在夜里走进孩子的房间，说，该睡了。可这句话像风一样散开后，整个荒地都安静了。那些灰怨，那些从南边北边围上来的人，像被同时按住了胸口。有人刀掉在地上。有人退了一步。有人想喊，可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

我仰着脸看他。他的背影遮住了所有光。火在他身后烧，他像从火里长出来的一截旧石，不热，也不亮。只有冷。极稳极稳的冷。像北边山永远不会化的雪线。

“你做得很好。”他忽然说。

这次是对旁边那个灰衣人说的。

那年轻人还跪着。满身是血。右手的刀已经卷刃。他抬头，像想说什么。父亲没再看他，只低声补了一句：“带她到后面去。”

灰衣人点头，来扶我。我动不了。不是受伤。是怕。身体像被这满地的火和人声抽空了。那灰衣人半拖半抱地把我从草里带出来。我回头。父亲还站在原地。他的灰衣被风吹起一点，像极静的海面下终于动了一下。

“闭上眼。”他忽然说。

我看着他。他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

“捂住耳朵。默念一分钟。像小时候一样。”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哄我入睡，“我会把恐惧全部驱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烟熏过。灰衣人轻轻把我放在一堆软草上。我照做了。闭上眼。捂住耳朵。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听见极远极远的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开始默数。

一。二。三。

风声变了。像有什么巨大而轻的东西从天上落下，盖住了整片荒地。没有尖叫。没有吼声。没有刀与刀撞在一起的声音。只有一下一下极轻的、像雨打深草般的响。像秋天第一场雨。像很多很多叶子同时离开树枝。像海在夜里翻身。

十。十一。十二。

我数得很慢。像小时候躺在城堡里，睡不着，父亲在门外说：“数到六十，我就进来。”那时候我总故意数错。因为我知道，我不用数完，他也会在。这次我很认真。我手指发白。膝盖上有泥和血。我嘴里全是草和眼泪的味道。

三十。三十一。

世界像在离我远去。那些火，那些人，那些刀，都像被风一点一点抹掉。我闻见北边的气味。是雪。是松。是旧石墙下那种很干很凉的风。

五十。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