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她继续走,他看了一会儿
西尔维娅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躺在旅店里。窗开着,风从南边吹来,把旧窗帘鼓得像片浅色的帆。她坐起来,发现床尾放着一套新衣服。叠得很齐。灰蓝色的上衣,浅灰长裙,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朵不显眼的小花。旁边还有一双新鞋。不大。正好。
她伸手碰了碰。料子很软,像用北边最早那阵风裁的。
她穿上了。
很合身。像有人在她睡着时,把每一寸都仔细量过。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还有点肿,眼下有没褪净的青。可那身衣服让她看起来亮了许多。不是那种刺眼的漂亮。是干干净净、像雨后天边第一层光的漂亮。
“真好看。”她小声说。
父亲不在。可镜子里像还留着他的手。替她拉平衣角,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说:“漂亮好。只要你觉得自己漂亮,就高兴。”
她笑了一下。很轻。然后她背起包,把门带上了。
门外,天光正好。她又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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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站在镇子东边的一处旧楼上,远远看着她。
那是家半关着的旅店。他站在二层空房里,窗子半掩。风从海边吹来,又经过他,再吹向她。她的灰蓝色衣角在风里一跳一跳,像只试着飞的鸟。
他没有去送。她不知道他还在看。可她知道,他会来。
昨晚他先去了东边。不是不想早一点。是另一个孩子出事了。那个孩子没被灰怨围住,只是骑马时连人带马摔进一道被雨冲空的石沟里。伤得不重。可孩子在哭。在喊他。他必须去。
等他回来时,狗已经死了。他的女儿跪在草地上,脸上全是泥和泪。
他站着。没有立刻过去。不是不能。是那一刻他看见,她害怕,却没有放弃。她还在叫。叫毛球,叫父亲,叫一些没人听清的话。她两只手乱抓,像要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然后他看见那些人举刀。
他动了。
不是走。是一步跨过去,像风从极北压过来。他很少这样。他不喜欢这样。可家人被人用刀指着,他从来都没法慢。
后来他们靠在那棵老树下。她抓着他衣襟,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像抱一团刚从火里抢出来的小东西。很小。很轻。还在抖。
她睡着以后,他睁了一夜眼。
不是防备。是愧疚。
他本可以来得更早。本可以在狗冲出去之前就出手。本可以在她摔第一跤时,就把整片草地踩平。可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他要当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跟在女儿身后的神。他总在等“最后一步”。等她真的撑不住,等她真的叫自己。因为只有那样,她才会知道,自己原来能撑那么久。
可他还是愧疚。那条狗死得冤。它那么小。那么忠。那么笨。它替她挡了一下。就一下。可那一下本来不该由它来。
父亲把她的旧衣服折好,放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然后让人连夜赶了一套新的。不华丽。但干净。像她。他不想她穿得太扎眼。可她穿什么都扎眼。他早就知道。
“漂亮好。”他昨夜在她睡着时说过,像对风说,又像对自己说,“只要你觉得自己漂亮,就高兴。”
他对那些灰怨没有太多想法。不是麻木。是太远。那些恨,对他而言,像远处孩子跺脚的声响。他知道他们还会来。也许下一次更凶。可那又怎样。他们动的不是江山。不是钱。是他们不该碰的人。他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恨他。是因为他们动了她的狗。动了她的刀。动了她的梦。
他开始看他们了。像看一场还没成形的雨。还不用打伞。可天边那点灰,他记住了。
“南边。”他低声说。
她会走完。他也会看着。不是寸步不离。是她抬头时,可能看不见他;但只要心里一沉,他就在。
她走远了一些。灰蓝色的背影在旧路上越来越小,像一粒被风吹动的花种。父亲没动。风把空房的木门吹得响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她刚才站过的街口,有个卖花的小女孩,正踮着脚,朝她消失的方向看。
“真好看。”那小女孩说。
父亲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