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裂缝中涌出来,先是一道细流,接着整面缸壁塌了半截。
水混着缸底青苔、浮萍和两片石榴花瓣,哗地泻了一地。阿齐随着那泼水被冲了出来,歪在碎陶片和湿砖之间,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咳嗽。
他吐了两口水,开始大哭。
哭声引来了大人。
司马池从前院赶过来,只见满地碎片,一滩正往砖缝里渗的水,歪在碎片中间哭着咳嗽的阿齐,站在阿齐三步之外的司马光。
司马光的衣袖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司马池蹲下去察看阿齐,拍着阿齐的后背,让下人拿来干布巾将阿齐裹住。确认他只是呛了水,没有大碍,司马池抬起头看向儿子。
司马光脸上沾着泥灰,衣袖往下滴水。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毫无惊慌模样。
“你砸的?”司马池问。
司马光点头。他抬起湿透的袖子擦了擦额头泥灰,灰抹得更开了,在额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灰印。
“为什么不等大人来?”
司马光低下头思索。
他回答时,语气和平时在书斋里回答先生提问时一样:“若是等其他孩子找来大人,来不及了。人命重于陶缸,两相权衡,当取其重。”
司马池站起身,走到碎裂的水缸前,看了一眼那块缺口和旁边沾着泥灰的青石。他转过头,看着七岁的儿子。
“去换身干衣裳。”司马池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司马光换了干衣裳,坐在廊下重新拿起那卷书。院子里碎掉的缸被下人收拾干净,青砖地面留着几道湿痕,石榴花被捡起来插在廊柱旁的陶瓶里。
次日上午,县学。
县学设在城东,正门外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半条街道。司马光提着书囊,走过长长的石板路。
街边有卖炊饼的小贩,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几个穿着短褐的挑夫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发出吱呀声。
司马光走进县学大门,穿过前庭。庭院里种着几株柏树,树干粗壮。
先生给年长学生们讲《左氏春秋》,司马光那班的课已经散了。他抱着功课从学舍出来,路过隔壁讲堂窗口,听见先生苍老平稳的声音传出来。
字音清晰地传到耳边,把许多他还没读到的字一个一个送到耳边。
“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司马光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窗外,把功课抱在胸前,脑袋略微朝讲堂方向偏着。
里面的先生正低头翻着书卷,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慢慢移过去。司马光的目光跟着先生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走。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
司马光在心里把“讥失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他想起昨天自己在《左传》里看到的那段。
书上只写了“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和底下的注,书上没写原因,而先生讲的正是原因。
只是这一听,便入了神。他在窗外站得太久了,先生讲完一个段落放下书卷,抬头的间隙看见窗外那颗小脑袋。
“门口站着的是谁家的孩子?”
司马光收回探出去的半截身体,抱着功课走进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