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发烫,步子却依旧稳当。先生认出了他,是昨天放了课还坐在条凳上不肯走的那一个。
“司马光,”先生放下书卷,语气没有责备,“你在外面听了一整段,听得明白么?”
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最前排的条凳上坐下来,把功课放在膝头,背挺得直直的。
他开口道:“武姜偏心共叔段,庄公自幼知晓。他纵容共叔段,无意诱导弟弟犯错,只是不知如何处置母亲偏爱之人。”
讲堂里的几个年长学生转头看他。坐在后排的一个胖学生皱了皱眉,似是对这七岁童子的大放厥词感到不满。
先生没接话,也没有驳回。他抬手示意司马光往前坐一些,把书卷翻到了下一页。
“那你往后听。讲完这一节,再说不迟。”
司马光留了下来。
他坐在最前排条凳上,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听先生把“郑伯克段于鄢”从头到尾讲完。
讲到颍考叔“食舍肉”以感悟郑庄公,最终庄公与母亲“隧而相见”时,司马光面色平静,目光专注。
下学的钟磬声敲响,年长学生们收拾书囊陆续离开。
“君实,还不走?”一个路过门口的同窗喊他。
司马光回神,匆忙抱起功课起身。“来了。”
回到家,他先去向母亲问安。
母亲正在正堂核对府里的账目,见他回来,放下毛笔,询问了今日在县学的功课。
司马光一一答了,转而一头扎进了父亲书房。
司马池尚未回府,书房里静悄悄的,满架书册散发出纸墨和旧木材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司马光在高大书架间寻找,找到放史部典籍的那一格,踮着脚抽出那部厚重的《左氏春秋》,抱到大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块端砚里还有未干的墨汁。他爬上圆凳,跪坐着,把书卷翻到今日先生所讲的那一节。
书上的字比先生口述难读,那些“何以书”“何以不书”的注文一条挨着一条。
他读得慢,遇到不解的便用指甲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一道印子。
晚膳时,嬷嬷摆好了食案。食案上放着两碟素菜,一碗粟米饭,一盘清蒸白鱼。
司马光坐在自己的小几后,握着筷子,目光停在半空中。满脑子都是方才在书房里读到的颍考叔对庄公说的那句“君何患焉”。
他琢磨着“何患”这两个字,意思是“你在忧虑什么,让我来替你解”。语气透着自如,明知对方地位尊崇,却依旧不卑不亢。
他攥着筷子的手没动,直到兄长司马旦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箸菜放进他碗里。
“光儿,先吃饭。”
司马光坐直,低头看见碗里多了一块蒸鱼。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举着筷子悬在半空。
“多谢阿兄。”他把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认认真真开始吃饭。鱼肉细嫩,带着淡淡的葱姜味道。
母亲坐在上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司马旦。
吃完晚膳,漱了口,司马光没有回自己房里温书。他在厅堂里磨蹭了一会儿,看司马旦起身往厢房去,跟了上去。
“阿兄。”
司马旦在房门口停步,回头看见弟弟站在暮色里,怀里抱着那部厚厚的书快有他半人高的《左传》。夜风吹过,回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