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背后,一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一闪而过。那尾巴的尖端,染着一团化不开的浓黑。
苏轼本能地回头,身后看上去却空无一物。他重新看向水面,倒影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异样。
苏轼不信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幻觉?”
他撇了撇嘴,他不信什么幻觉。那条尾巴,还有尾巴尖上那点黑墨,带着一种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熟悉感。
他笃定自己脑子里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凡人躯壳,没有任何办法去追查真相。他只能等。等这具身体长大,等那些被封印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
此时的客堂内,苏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程氏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衣服,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官人,子瞻这孩子,今日把刘老夫子都吓成那样。他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外面去。。。。。。”
苏洵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岂止是吓人。”苏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里正盯着水缸发呆的苏轼。,“他今日那番言论,若是被当朝那些宰执听到,不招来杀身之祸,就是登天的大造化。”
苏洵转过身,目光坚定。
“这眉州城,太小了。装不下这孩子的命数。”
程氏停下手里的针线。
“官人的意思是?”
“收拾行囊吧。”苏洵深吸一口气,“过些日子,我带子瞻和子由入京。去汴京城看看。”
苏洵握紧了拳头。
“这大宋的朝堂,该去闯一闯了。”
从那天起,苏轼神童的名声在眉州传开了。
别人家孩子还在背《千字文》,他已经能把蜀中士子的文章挑出十几个逻辑漏洞。长辈们见了他,都会下意识地端起架子,生怕被这个几岁的孩子用一两句话给噎死。
但苏轼自己并不高兴,只因为那种撕裂感越来越频繁。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残影。
因此,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往城外的江边跑。眉山外的江水流得很急,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苏轼十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江风吹得他后脖领子嗖嗖地灌冷气,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盯着那张脸看,看了很久,觉得水里那个人很陌生。
就在他准备挪开视线的时候,水波晃动了一下。就在他倒影的尾椎骨的位置,突然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
又是那一小截白色的毛绒绒的尾巴。那截尾巴在水底的暗流中轻轻晃了一下,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自然得就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苏轼整个人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他惊骇地回头,可是除了粗糙的布料和瘦硬的骨头,什么都没有。
他大口喘着气,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水面。江水依然流淌不息,倒影里只有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尾巴也没有。
苏轼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石头上。
“兄长。”
身后突然传来踩碎枯树枝的声音。
苏轼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苏辙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他比苏轼小三岁,性子温吞,做事慢条斯理,永远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江边风大,娘让我给你送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