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走过来,把披风搭在苏轼肩膀上,顺手替他系好领口的带子。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包容。
“你又睡不着了?”
苏轼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平静的江面。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如果告诉子由,自己刚才在水里看到了一条长在身上的尾巴,子由一定会去告诉爹娘,他们准要给自己请大夫。
“没事。刚才看到一条大鱼,没看清。”苏轼找了个借口。
所幸,苏辙没有拆穿他。他挨着苏轼在石头上坐下,把手笼在袖子里。
“父亲昨天又在书房里熬了一宿。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在写信。”
苏辙看着江面,声音很平稳。
“是写给汴京的几个世交叔伯的,父亲在打听沿途的水路客船。”
苏轼转过头:“要进京了?”
苏辙点了点头,“嗯。”
“父亲说,再等两年,等你把蜀中的书都看遍了,我们就走。他说,把你留在眉州,迟早会出事。”
苏轼没接话,他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听到汴京这个地方,那股熟悉的恶心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汴京。
那个名字再一次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
嘉祐元年,秋。
家里的行囊已经打包好,堆在正堂的屋檐下。
苏洵盘算过了,这次进京,走水路到江陵,再换陆路北上。盘缠是卖了家里两百亩上好水田凑出来的,这称得上是一场豪赌。
临行前的一夜,深夜的眉州城里静得能听见打更人敲梆子的回音。
苏轼又一次来到了城外的江边。十九岁的年纪,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脸上的婴儿肥早就褪干净了,轮廓变得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在灵巧背后透着锐利。
今晚没有月亮,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渔船上挂着的两盏风灯,在水雾里晕出一团昏黄的光。
苏轼走到那块熟悉的石头边,蹲下身。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没有低头,而是先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那条带墨迹的尾巴在水里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在他极度疲惫,或者脑子里那两股念头打架打得最凶的时候。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脑子里关于明天行程的算计全部清空。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水面。
渔船上的灯光恰好在这时扫过来,把江面照亮了一瞬。
苏轼的呼吸骤然停滞,水面的倒影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几乎在看到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他自己,不知道多少年后的自己。
江风骤起,一阵强烈的冷风顺着江面刮过来,吹得岸边的芦苇发出尖锐的呼啸。水面被风撕裂,碎成无数块细小的波纹。那个老人的倒影在水波中瞬间扭曲破碎,消失殆尽。
“兄长!”
身后传来了苏辙的声音。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丝急切。
苏轼猛地站起身,转过头。苏辙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几步外的高坡上。灯笼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正用手挡着风。
“父亲叫你回去收拾行装。马车寅时就在城门口等了,别误了时辰。”
苏轼看着那盏温暖的灯笼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他松开手,把指甲里的泥土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这就回。”他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风停了,江面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归于平静。苏轼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江水,大步走向苏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