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疑教她的每一味蛊,她都拿自己试。不是因为他让她试——是他教完之后,她自己偷偷试的。她想知道那种蛊在体内游走的感觉,想知道它经过心脉时是什么滋味,想知道它在指尖停驻时皮肤会变成什么颜色。
她试过金蚕蛊。试过情蛊。试过一种叫"长相思"的蛊——中了这种蛊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然后笑着死去。
她看见的是她娘。
她娘在她七岁那年就死了。生她弟弟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救回来。她记得的最后一面,是她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好好活着。"
她笑着伸出手去抓那个幻象。蛊毒在体内烧了三天三夜,她烧到说胡话,满嘴喊"阿娘"。
温不疑坐在她榻边,三天没合眼,每隔两个时辰给她喂一次解药。第四天早上,她醒了,浑身像被拆过一遍,但活下来了。
温不疑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想象的更能扛。"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里带着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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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事情败露了。
郑家的管家在后院撞见她在拿一只老鼠试蛊——老鼠被她下了"千丝蛊",浑身抽搐,四肢扭曲,嘴里冒出粉红色的泡沫。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跑去禀报了郑公。
郑公赶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一根银针拨弄那只老鼠的尸体,记录它死后的反应。
郑公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陌生。
像一个你养了十五年的东西,你一直以为它是你的女儿,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它不是。它是别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确定它不是你的女儿。
"你……"郑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头看着她阿耶。
"阿耶,"她说,"这只老鼠中了千丝蛊。我记录一下它的死亡时间。"
郑公闭了闭眼。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把温不疑赶出了郑府,说"郑家不配受神医指点"。第二,把她逐出了家门,说"郑氏门中,无此女"。
她站在怀德坊郑氏宅第的大门外,手里只拎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她手抄的《蛊经》、和温不疑送给她的那枚银针。
正月里很冷。长安的雪下得不大,但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温不疑从巷子口转出来,还是那件青衫,还是那个药箱,还是那副倦意。他看见她,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等一辆迟到的车。
"走吧。"他说。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长安城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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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三年,她叫他"师兄"。
他带她回了师门——一个在秦岭深处的小门派,叫"百草门"。掌门是个姓赵的老头,据说是温不疑的师父。温不疑在师门里排行第五,人称"温五"。她入门之后,成了温不疑的师妹,排行最小。
师门里有十几个人,大多是男的。她进去之后,所有人都用一种她很熟悉的眼神看她——不是看一个小师妹的眼神,是看一个"有用的东西"的眼神。
温不疑对她很好。至少表面上是。
他教她更深的蛊术。教她怎么用活人试药——不是老鼠,不是兔子,是人。他说:"蛊毒在动物身上和在人身上的反应差很多。你想真正精通此道,必须用人。"
她第一次用人的时候,十七岁。
那是一个被从山外抓来的少女,十五六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在这里。她被放在一间石室里,手脚被缚,嘴里塞了布。温不疑站在旁边,说:"下蛊。"
她拿着那根银针,针尖上挑着一星黑色的蛊卵。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两只被踩住的虫子。
她把针扎进了少女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