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笑。他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很小,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不是你们,"他说,"是你。你是我最好的作品,师妹。你身上有所有蛊毒的解方——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试药人。西域那位大人物出价很高,他要的不是蛊种,是你的血。"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指很凉。和十四岁那年按脉的时候一样凉。
"你忍一忍,"他说,"取完血,我给你下药,让你睡过去。不会疼的。"
她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温不疑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他转身去拿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根粗如小指的银针,针尖上挑着一星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她之前试过的一种蛊毒,叫"血引蛊",中了之后会全身的血液逆流,从七窍中涌出。
他走回来,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他说,"很快的。"
他把针扎进了她的腕脉。
______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她醒来是在后山的崖底。浑身疼得像被碾碎了又拼起来,但拼错了——骨头长在肉外面,肉长在骨头里面,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崖底很黑。她看不见光。但她能闻到——腐肉的味道,血的味道,屎尿的味道,和一种她很熟悉的、蛊虫死后散发出的甜腥味。
这里全是尸体。
那些被她试过药的少女,那些被温不疑扔下来的"失败品",那些她以为"已经不在了"的人——她们都在这里。有的只剩白骨,有的还在腐烂,有的被蛊虫啃成了半人半虫的怪物。
她躺在她们中间,觉得自己和她们没有任何区别。
她爬了三天。
从崖底爬上来,手指磨烂了,膝盖磨穿了,指甲全部翻了起来,露出血肉模糊的指骨。但她爬上来了。
爬上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吐。
她吐了很久。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有胆汁、有她这三年吃过的所有药和蛊的残渣。
吐完之后,她坐在崖边,看着秦岭的日出。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山谷。很美。美得和她没有关系。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南边走了。
她没有回头。
______
后来的几年,她去了很多地方。
吐蕃。南诏。西羌。所有蛊师云集的地方,她都去了。她跟每一个愿意教她的蛊师学——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正派是邪派。她学的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害怕。因为她身上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教材"——她自己的身体。
每一种蛊,她都拿自己试。不是因为温不疑让她试,是因为她想试。她想知道每一种蛊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每一种毒的解方是什么,想知道——如果她足够强,强到没有人能拿她当试药人,那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害怕了。
她没有害怕过。从崖底爬上来之后,她就没有害怕过任何东西了。
包括男人。
尤其是男人。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真面目了——温不疑的、师门里那些师兄的、西域那些所谓大人物的、长安城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的。他们看着女人的眼神都一个样——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有用的东西"的眼神。
她厌男。不是那种矫情的、口是心非的厌,是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厌。她觉得男人这个物种,从生理到心理,从皮到骨,没有一寸值得信任。
但她需要男人。因为这个世界是男人建的,男人管的,男人说了算的。她要在这种世界里活下去,就得学会怎么跟男人打交道。
她的办法很简单——把他们当药。
每一种药都有药性。有的温热,有的寒凉,有的有毒,有的无毒。男人也一样。有的可以拿来用,有的需要防着,有的必须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