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用了二百三十一张纸,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纸从旧种子库搬来,边缘受潮,印过作废的入库编号。她把每一项可确认的环境干预单独抄下,再按年份铺在劳动署废弃会议室的地面。十二岁以前只有十七张,十二岁以后突然变密。纸页从门口绕过长桌,穿过两排空椅,最后停在陆惟安死亡的透明温室。
会议室没有开智能照明。两盏老式台灯放在地上,灯罩积着灰,电线横过纸页。暖黄光只能照亮其中一小段,远处年份沉在暗处。空调坏了,窗玻璃蒙着薄汗,纸张吸饱潮气后微微卷边。
她先用绿色铅笔标记系统改变过的条件。
母亲失踪后,街口提前亮起的学校备用灯。十七岁宿舍名额旁的一次临时退选。二十二岁职业测评中突然开放的旧案库。二十六岁,她在电梯里遇见失去双手的代劳者。二十九岁,原定监察员吃下一份免费试餐,急性过敏入院,陆惟安案转到她桌上。
绿色线太多,铅笔削了三次。
她换黑色笔,在每张纸下面补写自己的动作。
她看见校灯,决定走过去。她参加见习,自己填了报名表。电梯门打开时,她替女人捡起散落的申诉材料。陆惟安死后,她可以接受盐码故障的解释,仍把那二点七秒呼吸数据送去复核。
黑线与绿线经常靠得很近,却没有完全重合。
中午,档案员送来一箱个人记录。对方把箱子放到门边,没有踏进纸页之间,只提醒她五点前归还封存库。会议室过去用于讨论年度模范名单,墙上还留着一行褪色口号:每一份真实劳动都将得到真实回报。口号下方有两枚钉孔,曾经挂过陆惟安的照片。
沈禾拆开箱子。
最上面是母亲的教育调整申请。沈知微提高旧案卷宗在女儿阅读列表中的权重,又把一次监察署见习放进学校抽选池。申请权限有限,只能增加可见度,不能代替沈禾提交志愿。
第二层记录属于智慧树。它在见习日前降低了另外两项活动的便利程度:城市农园因灌溉检修推迟开放,公共机械课更换授课地点。两件事都真实发生,影响了四百多名学生。沈禾当年只觉得监察见习离宿舍最近。
第三层有EVE-7的叶片标记。它保留见习档案,没有参与最初调度。十三年后,沈禾调查陆惟安,EVE-7才把这份记录从旧教育库送回她的个人索引。
母亲给她看见一件工具。智慧树清走旁边的障碍。园丁把多年后的痕迹留下。
沈禾把三张纸并排放好,又在下面补了一张黑色的。
她在见习结束那晚填写职业兴趣表,勾选“真实性监察”。那份表格没有代签痕迹。
门外的自动售货机每隔半小时发出一次制冷声。第四次响起时,顾闻川带着根控审计盘进来。他已经没有维护权限,进门前接受了两次人工核验,胸前访客证用黑笔写着姓名,墨迹被汗洇开一点。
“核心层记录导出来了。”顾闻川说。
沈禾问:“完整吗?”
顾闻川说:“校验码完整。内容是不是完整,我证明不了。”
他说完停在门边。纸页占满地面,没有安全落脚处。沈禾把二十六岁那一段收拢,给他让出一条窄路。顾闻川踩着水泥地露出的缝走到桌边,鞋底仍碰卷了一张纸。他弯腰放平,纸上写着那名失去双手的女人。
根控盘不接城市网络。启动后,投影里先出现智慧树核心目标,再逐层展开执行请求。沈禾沿时间查到陆惟安死亡前七个月。
EVE-7提交了一份异常报告。陆惟安持续拒绝常规医疗干预,预测将在二百一十四天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审计程序建议引入外部人类判断,候选人共有十六名。
沈禾排在第六。
顾闻川放大评分栏。前五人的专业经验更强,其中两人参与过夏娃协议早期审查,三人拥有根级技术权限。沈禾唯一明显高出的项目是“目标关联性”。她是沈知微的女儿,也是长期零诱导白区里仍保持行动能力的样本。
“谁把她调成第一?”沈禾问。
顾闻川没有回答,用手指向下一行。
执行主体写着智慧树核心。它先排除了五名更合格的人:一人被派往外区,两人进入保密项目,一人收到家庭照护提醒后请假,最后一人因临时交通管制错过值班。每项调整都处于正常城市管理权限内。
沈禾被移到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