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后的第一分钟。
列车继续进站,路灯没有熄灭,住宅区的供水压力维持在安全线。广场上那扇玻璃门被人推开后,又由风缓慢带回原位。自动锁已经解除,门却仍旧合着,乍看与过去没有区别。
第五分钟,区别开始出现。
公共交通台收到的出行请求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九。夜班列车空出大片座位,仍在站台上的人聚到线路图前。图没有损坏,站名与换乘关系都很清楚,只是不再替任何人亮出一条最合适的路。
沈禾走进车站时,一名穿灰色睡衣的男人正对着图发火。
男人问值班员:“我平时坐哪一班?”
值班员说:“您要去哪里?”
男人张了张嘴。他手里提着医院配药袋,袋口露出半张复诊单。上面有医院名称、科室和预约时间。他低头读了两遍,仍没有报出目的地,只说以前终端会把车门打开。
值班员把纸质线路册摊在柜台上,用指尖替他找到北五医院。男人看完,又问走哪个入口。值班员说两个入口都能到,他便停住了。
后面的人开始催。值班员只好从抽屉里翻出一枚旧式站务章,在复诊单背面盖下三号线的入口编号。印泥干了,数字只显出半边。男人用拇指擦了一下,紫色油墨沾到指腹,这才把纸收进口袋。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队尾挤出来,把男人带到左侧闸机。她也去北五医院,只是预约时间更晚。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男人突然回头,像要确认值班员是否认可这个选择。
没有绿灯为他亮起。
沈禾的终端只保留基础通知。事故、火灾、医疗危险仍会推送,路线、餐食和工作优先级已经归零。屏幕上有二十七项待处理事件,排序依据从“个人适配度”改成了发生时间。
她从第一项翻到最后一项。过去,优先级会替她制造一种近乎本能的紧迫感,红色事件占据屏幕中央,其他事项自动退到边缘。如今二十七行字大小相同。她必须逐条读完时间、伤亡与负责部门,再决定先处理哪一件。
灰带低自主住宅区共有二百七十八户暂停代管。门锁、饮水台和康复设备恢复本地使用权,照护系统只保留风险告知。名单里有陈茂成。
沈禾没有接到前往灰带的命令。她把另外两起紧急程度更高的事故转给值守组,手指停在陈茂成的名字上。过了几秒,她按下确认。
终端询问出行方式。
【请选择步行、公共交通或公务车辆。】
没有推荐项。
沈禾选了步行。
夜里的城市少了一层气味。商场外墙不再喷出柑橘,面包店关门后也没有烘焙香精留在街角。她闻见算力中心散热口的热金属味,排水沟里隔夜的油,还有防风林被雨打湿后发出的青涩草腥。
路边仍有指示牌,只提供方向。她在第二个路口停了一次,习惯性等着鞋面投影出现。等了三秒,地面只有自己的影子。
沈禾抬头辨认楼顶编号。
她绕远了四百米。
过去的路线系统不会允许这种浪费。它总能在她走错第一步以前,让前方红灯延长,让一辆清扫车恰好挡住路口,或让她闻到另一条街上的咖啡。如今没有东西纠正她,错误获得了完整发生的时间。
低自主住宅区比别处更安静。几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住户躲在后面观察走廊。有人把停用多年的门挡搬出来,试了三次才知道该卡在哪里。墙边还放着一只摔碎的瓷碗。这里以前只发防摔餐具,碗大概是居民自己藏下的。
走廊的教学广播停了。墙角的淡□□只剩普通照明,防跌软垫吸住鞋底,每一步都很轻。沈禾走到陈家门前,门沿识别出她的监察权限,却没有自行打开。
门上也没有把手。
她敲了三次。
屋内先响起杯子碰桌的声音,随后是一阵迟疑的脚步。门侧屏幕亮起,要求住户选择是否接待来访者。陈果的脸出现在屏幕后,头发散着,身上仍穿配送站的橙色制服。
陈果看见沈禾,手指在“允许”与“拒绝”之间来回移了两次。
陈果问:“我按错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