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上应着,脑袋不受控制地,又想到了出泠寒。想到主席台上那半步,想到他撞我桌子时,井底压着的那把火……
老话说,有一,有二,必有三。第三次惊动,不在教室,不在奥数集训教室,在排练厅。
省队训练开始以后,我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乐团了。那天的排练结束,夕阳从落地窗斜进来,把一屋子的松香粉末照得像金箔。我收起小提琴,准备回家。
"学姐。"令俊驰突然有点腼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可不可以留一下?"
我心想这小孩今天怎么这么礼貌。我说:"什么事?"
他眨了眨眼睛:"等下你就知道了。"
行吧。我倒要看看这小孩能耍什么花招。
等人走空,排练厅里只剩我、令俊驰,还有他那位铁哥们——一副见证人的架势,抱着琴盒守在门口,表情庄重得像要列席什么仪式。
令俊驰深吸一口气,吞吞吐吐地开口:
"雨薇学姐,我……我……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说完,男孩仰起脸,满脸坚定地看着我。
稚气未脱的童声,水灵灵的大眼睛,睫毛长得过分。我看看男孩,又看看他的铁哥们。再看看男孩,再看看铁哥们。
然后我才发现,令俊驰其实长得挺好看。眉眼之间,已经隐约有了将来那个人的轮廓。
也就一秒吧,我的脑子里"唰"地闪出出泠寒的脸。
还是高清的。
接着就是跨学部跨年级的老师约谈大会,重点批评的对象肯定是我……想到这——
"我们学校,"我听见自己说,"不允许早恋哦。"
说完,我拎着琴盒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身后传来男孩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委屈:"雨薇学姐……雨薇学姐……"
他的铁哥们手忙脚乱地安慰:"驰哥,别哭了……哎你别哭啊……"
青春里,有痛的感觉,说明你在快速成长。就像个子快速窜高的时候,腿也会痛。
"叮咚叮咚——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六点。"
高铁站的广播响起来。我站起身,抖了抖腿。久坐真是件苦差事,腰背僵得像一块放了一年的橡皮。
到站的不是车,是饭点。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标准、毫无感情,跟我高中的铃声比起来,真的差远了。滨海中学的上课铃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大提琴一响,再困的人都愿意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而这里的"叮咚叮咚",像一杯兑了凉水的温开水,安全,寡淡,流过耳朵就干了。
我拍了拍腿,往餐厅的方向走。母亲的高铁八点才到,还有两个小时。
路过落地玻璃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玻璃里的女人三十三岁,比十六岁瘦了,也比十六岁安静了。我看了她两秒,忽然想起那个站着的梦——那条很长的路,那四句旁白。
十七年后的今天,我只想对当年的旁白说一句:你倒是说说,“马上”,是多久?
我转身走进餐厅,点了一碗紫溪粉。粗粉滑韧,骨汤浓白,浇头铺了满满一层的肉丝、牛肚,还有一个卤蛋,微微辣。一口热汤下肚,那个站着的梦,才暂时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