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从脚底开始的。
他先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脚心往上渗,像踩进了很深的水里。水不湿。干的。可他明明听见水声。很轻,贴着地,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回去。
他低头看。脚下是灰白色的土,干得发裂。有块骨头半埋在土里,露出一截。不是人骨。他说不清是什么。像牛,又像什么比牛还大的东西。他绕过去。前面是一片荒原,看不到边。天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然后他看见那队人。
白影。一个接一个,排成一线,朝西边走。没人说话。没人回头。他们有的穿旧甲,甲片松了,一动就响;有的裹着麻衣,衣摆拖在地上;还有个书生打扮的,怀里抱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乱翻。他们全都很年轻。全都在走。
郜稔站在一边,动不了。他想喊,嗓子里像塞了沙。那队人从他面前过,没人看他。一个高个子的兵卒经过时,他看见那人脸上没有眼睛。也不是没眼睛。是眼睛那块灰了,像画上去后又被谁擦糊了。
灰翁就在前面。
还是那身灰袍子,背对着他。风吹得袍角猎猎响,老头的头发像一蓬枯草。他像早知道郜稔会来,头也不回,说:“第一个,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他比你聪明,也比你稳。可他还是死了。”
队伍里就出来一个中年人。短衣,束袖,手里也拿着一卷纸,已经烂得只剩半边。他朝那道竖在天地间的裂口走。裂口是黑的,黑得不正常,像天被撕开后,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人走到裂口前,腿先化了。从脚开始,像蜡一样往下淌。他没叫。最后整个人缩成一滩灰水,渗进地里。
郜稔想闭眼。闭不上。
“第二个。”灰翁又说,“他比你狠,也比你疯。可惜信错了地方。”
又一个人出来。年轻男人,瘦,衣裳破得厉害,手里攥着块发光的东西,和郜稔怀里那残片差不多。他一边跑一边喊,冲进裂口。刚进去,人就炸了。银灰色的碎末从裂口里扬出来,像下了一场反着落的雪。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躲在人群里,后来还是被找出来,死在城外的水渠边。一个自己跳了井,捞上来时,指甲全断了。还有一个更小,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什么都没做,就在夜里失踪了。后来有人在荒丘北坡找到他一只鞋,鞋里全是灰。
郜稔数不下去。
他看见的人越来越多。荒原上,尸首堆成丘,头全朝着裂口的方向。那些白影子还在走。一个接一个,从很远的过去走来,往更远的死处去。他们不看他。也不看灰翁。
“最后一个。”灰翁终于转过身。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郜稔身后。
郜稔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人。少年人。比他矮一点,瘦。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衫,袖口卷着。头发乱,几缕贴在额上。他也在往裂口走,走得不快,像在等什么。
“你不看看他?”灰翁说。
郜稔没动。
那少年像听见了。他停住,慢慢转过头。脸很白。眼睛很亮。郜稔以为会看见自己。可那不是他的脸。那人长得不像他。只是眼神熟,熟得让人发慌。像在哪儿见过。又像上辈子就见过。
少年冲他笑了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层水。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裂口里的黑气涌出来,缠住他的脚。他没挣。最后没进去,只站在裂口边上,像在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