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眼睛,可郜稔知道,它们全在看他。
灰雾已经漫过了腰。那些畸影从雾中缓缓立起,一圈,两圈,像一堵用黑气垒成的墙,把古井四周围得铁紧。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朝前移。每移一寸,脚下的灰土就碎得更深,像连地面都被它们带得往下陷。
郜稔把残片从井沿上拔起,握在左掌。灰光已经弱了,像颗将熄的炭。
晏沇强撑着站起来,背靠住他的背,反手抽出佩刀。刀锋在雾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像深水里最后一片活着的鳞。
“从哪儿走?”她问。
“南边。”郜稔说,“来时雾最薄。”
“你左肩还行吗?”
“行。”
他说得极短,短得像是怕多一个字都会漏出疼来。事实上,从刚才封井那一下起,他肩上的灰纹就像被人用铁条一节节敲开。
剧痛已从肩头漫到半边背脊,手指也有点不听使唤。可他知道,现在不能说。说了一个字,她就不肯走。
“我数到三,一起冲。”他说。
“好。”
“一。”
灰雾中,最近的一只畸影往前倾了一下,像在等他的声音。
“二。”
晏沇的灵印骤然一亮。银光像一圈极细的涟漪,从她袖口炸开,把贴得最近的几道黑气逼退数尺。
“三!”
两人同时拔步。
郜稔在前,短刀拖出极长一道灰光,像在黑雾里劈开一条缝。
晏沇紧随其后,佩刀与灵印同时挥出,银光过处,黑气如被沸水浇过的雪,纷纷朝两边避退。
可更多的畸影从雾中扑上来,像一整片黑潮终于起了浪。
一只畸影从侧面撞来,郜稔侧身,刀势未收,反手一撩,灰光正削在它胸口。那东西没有血,却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哀鸣,像千百根针同时刮过铁板。
它整个往后一缩,化作黑烟散进雾里。可更多的已经顶上。
又一只从脚底滑来,像条贴地的黑蛇,直缠他右腿。郜稔提脚,那东西却快得惊人,黑气已经绕上小腿。冷意像一根根细针,从皮肉往骨缝里钻。
他眉头都没皱,刀往下一插,灰光钉进地面,那黑气一颤,倏地缩了回去。
身后,晏沇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刀势仍稳,可灵印的光已经不再像方才那么烈。她每挥一刀,袖中银光就短一寸,像蜡烛被风反复扑打。
有几次,那些黑气已经探到她衣摆,都被她用刀硬生生劈开。可郜稔听得出来,她的手腕在抖。
“还有多远?”她喊。
“出了这道坡。”郜稔说。
荒丘北坡崎岖不平,灰土下掩着碎石和暗坑。两人一前一后,边走边杀,硬是在黑潮里撕开了一条极窄的口子。可那口子合得太快。前脚刚过,后脚雾就补上,像在吞他们的退路。
更糟的是,郜稔发现那些畸影不再从正前方来。
它们开始绕后。
不是散乱地追,而是有章法地分作两翼,像一双黑手从左右合围。前方雾里也有东西在集结,一层叠一层,显然要把他们彻底逼回井边。
“它们要把我们赶回去。”郜稔猛地停住。
晏沇也察觉了。她的脸色更白,发丝被冷汗黏在鬓边。她扫了一圈,低声道:“南边路被封了。东边有块大石,能守一时。”
“守不住。”郜稔说,“越守越多。”
“那怎么办?”
郜稔没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不像天,灰白裂痕像一道嵌在头顶的旧伤,整片荒丘都笼在它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