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稔没有醒。
晏沇把他从荒丘北坡拖下来时,天已经灰得发青。灰雾漫在腰下,枯草和碎土搅成一滩,脚踩下去,像踩在泡烂的草纸上。
她的官服早让汗和露水浸透了,右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也僵。中途她摔过两回。不是踩空,是腿突然软了,两个人一起往地上栽。她膝盖磕在块尖石上,疼得她倒抽气。
那口气还没出完,她又把人往回拽。郜稔没声。他那件旧衣早就烂了,左肩露出来的地方黑红黑红的,血已经不流了,只渗出一层发灰的液。
晏沇不敢看第二眼。她半扛半拖,走两步,歇一下。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半个人搭在自己脖子上。他垂着头,额角擦过她耳侧,凉得像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南塘村比她想得还破。
这地方她只在旧档里见过。十三年前清道,和柳集一起封的。村口那半截木牌还斜在路边,字早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方框。
屋顶塌了大半,房梁斜斜插着,像骨头从肉里支出来。
她选了西头那间土屋。那屋还有半面墙,门板斜搭着,没烂透,里面有堆干草,草上结着层灰壳。
她把人放下去时,自己也跟着跪倒了。手撑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指尖插进土里,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是那种从地底往上渗的潮。凉的。
她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一块极薄的银牌,只有半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沇”字。
那是她入司前,晏家长辈给她的平安牌,背后还刻着两行小字:银墟不灭,持印者不可退。
出城前,她把这牌子塞进了他后腰。那是她最后一件和“家”有关的东西。他那时不知道。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
她把牌子握在手里,上头已经沾了点血,发黑。银面贴过他伤口,像替他挡了一下。她看了看,又把它塞回他前襟,贴着心口。
手收回来时,她发现自己在抖。不是累。是怕。她怕这块牌子根本没用,又怕它真的有用,反而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她又从他怀里摸出那半块残片。已经暗得像烧过的铁,只剩中央一条细纹还亮着,像一点没咽下去的气。
她把残片和灵印并在一起,按在他肩上。两样东西同时一跳。没有光,没有声。就是她的手被一股冷气从掌心一直钻到肘弯,像被人攥住了骨头。她没松。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那冷气往上顶,她也不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肩口那黑气往外涌了涌,又缩回去些。呼吸终于粗起来,像从水底冒出半张脸。
“郜稔。”她叫。
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她凑近,才听见三个字,反反复复:
“别下来。”
“别下来。”
“别下来。”
不是跟她说。像是跟井里那个东西说。又像在劝他自己。
天光大亮。灰雾从门板外漫进来,贴着地流。南塘村静得吓人。鸡不叫,狗也不叫。
只有风声,断断续续,像谁在半空里拉一把很钝的锯子。她靠墙坐着,两只眼睛涩得发疼。
有只灰蛾从门板后头飞起来,翅膀擦着墙,掉下一层粉。她看着那蛾子往门缝外扑,扑两下,就没再动。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官道上有人。几个百姓背着包袱往北跑,一边跑一边回头。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那孩子不动,也不哭,脸朝南,直愣愣望着荒丘。像被什么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