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的第二天,落石城官方就不让说“天裂”了。
天没亮透,司衙传令的人就上了街。锣敲得急,一下追一下,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每过一条街,就有人拖着嗓子喊,说昨夜城南所见是“地光异象,暑气蒸的”。喊到末尾,总要补一句:再提“天裂”二字,以妖言惑众论。
锣声从南街滚到北街,从外城滚进内城。挑水的、卖豆腐的、赶早开门的,都停下来。
有人抬头看天。天还灰着。那道口子淡是淡了,但还在。雾一遮,像道旧疤。有个后生张嘴想问,被旁边妇人拽了下袖子。后生不说话了。
也不是不敢。就是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私下里还是有人问。压着嗓子,在井边,在后巷,在门板后头。你昨晚看见没?天上那道。问完又自己“嘘”一声,摆摆手,走了。
还有人干脆连听都不敢听,回家把门多插一道栓,窗户也拿粗布塞了。布条边角露出来,像从墙里长出的灰舌头。
执守司北楼,天没亮就忙成一团。
各街各坊的呈报、更夫手记、城防夜录,全被收上去。文书房点了灯。十几个人伏在案上,把写有“天裂”的纸一张张抽出来。
能改的,就涂成“地光”或“暑气”。改不动的,撕。撕完再补一页。补的那页纸白得发脆,墨还没干,边角卷着。
案头堆着纸灰,黑乎乎一蓬。风一吹,满屋子飘。有个文吏被灰迷了眼,拿袖子擦,越擦越红。
旁边人递了块湿布过来,他摆摆手,又低头去写。
有个管事背着手来回走。走几步,抽一页,凑到灯下看。见还有“裂”字没涂净,就摔回案上,骂:“作死啊?这送上去,你我都别回了。”
没人应声。就剩笔在纸上擦。沙沙的。像虫子啃木头。
裴恪没露面。令是沈寂传的。
沈寂一早就去了南门,亲自查城门。天裂之后,裴恪下令,四门加双岗,所有出城记档封存,非有司使手令不得调。
城南那几处被百姓撞出来的口子,也已经拿拒马和土石堵死。有几个兵在搬石头。搬着搬着,一个年轻的抬头看天,像被什么蜇了眼,又飞快低下头。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下他后脑:“干活。”
那年轻兵没吭声。他把石头往城砖上一按,按得死紧,像怕那砖会动。
午后,沈寂才回司。
他过前堂的时候,听见值房有声音。不算吵,但也不像正常说话。他放慢步子,停在半开的窗边。是周佥事。
“执令,这海捕文书都拟好了。你看,也改不了上头用印。裴司使亲批,说郜稔与您私通墟变,叛逃出城。这罪怎么定,你比我明白。”
“明白的是你们。”晏沇声音很轻,但硬,“他和我,谁先出城,你们心里清楚。”
“清楚有什么用?”周佥事说,“沈副使都回来了,城门也封死了。执令,您不是西值房的人了。这文书一贴,满城都会说您叛逃。到那时候,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屋里没声了。
沈寂站了会儿,才进去。周佥事见他来,一低头,退出去。晏沇坐在旧案后,面前两张纸。一份写“郜稔”,一份写“晏沇”。墨早干了,印也盖了。她没看他,只问:“你也要来劝我?”
“我不劝。”沈寂说,“我来替司使传话。今日起,西值房撤你的档。所有与你相关的值守、出城、查案卷宗,一并封入丙字号旧库。从今日起,你在执守司,没有来处。”
“也没有去处。”晏沇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