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稔醒了,可人不对。
晏沇说不清。他靠墙坐着,眼睁着,呼吸也稳。她给他水,他不接。
问饿吗,摇头。问疼吗,也摇头。再问在井里看见什么了,他停了好一会儿,说:“很多手。”
“谁的手?”
“城里的。”他说,“和城里那些人一样。”
外头天灰得厉害。灰雾从门板下渗进来,一丝一丝,贴着地走。
南塘村已经两天没鸡叫了。狗没有,鸟也没有。风一吹,只有碎土和干草在地上滚。
晏沇把门板挡了挡,坐回他身边。她两天没合眼,后颈发紧,眼睛干得发酸。她不敢睡。郜稔说,那歌又近了。
“你听见了?”她问。
“一直没停过。”他说。
他偏过头。耳后灰纹已经爬过下颔,几道分叉。晏沇只看一眼就别开。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先慌。
入夜后不久,门外有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很轻,很慢,像赤脚踩在干土上,停一停,再走两步。晏沇摸刀,背贴墙,低喝:“谁!”
“过路的。”外头是个女声,年轻,有些哑,像很久没喝水,“我听见有人在唱,就往这边来了。不是追你们的。”
晏沇没开门。回头看一眼郜稔。他朝门的方向看,极轻地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晏沇问。
“温媱。”
“从哪来?”
“北边。”那女声说,“本来要进城找人。走到半路,听见古谣变了调,知道有人被点中了,就找过来了。”
“你听得懂?”
“听得懂。”温媱说,“也能吹。你让我进去,我能让他今晚不跟那歌走。”
晏沇把门板拉开一道缝。
外头站个极瘦的少女。灰衣裳,背只旧布囊,赤脚,脚背上有道浅疤。她没看晏沇,先往屋里看,一眼落在郜稔身上。就那一眼,她像被什么定住,脸上那点平静全散了。
“我见过你。”温媱说。
郜稔没说话。
“在梦里。”温媱声音更轻了,“你站在一条黑河边,身边全是白影。白影都在叫你。你没应,只回头看了我一眼。”
晏沇心头一沉。她看郜稔。郜稔没说话,只眼睫颤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过的灰。
温媱没再解释。她弯腰钻进来,在离郜稔三步外坐下,从旧布囊里摸出支短笛。笛子通体发黑,细得厉害,像从老树上折下来的死枝。她把笛子横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