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外公!”郭芙甜甜应声。
杨过颔首躬身,左手轻抬示意:“多谢黄岛主成全。”
“不必急着谢我。”黄药师挥挥羽扇,淡然道,“先量好尺寸、定好图样,后续能否合用,还要日日打磨调试。且先安顿歇息,明日正式开工。”
“是。”
两人应声告退,并肩转身离开竹舍庭院。
走在通往客房的青石小径上,院角哑仆依旧垂首伫立,无声无息。
整座桃花岛,安静得近乎压抑。
一路晚风微凉,落英轻飘。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走了数十步,杨过才轻声开口,语气客气却不生分:“今日之事,劳烦芙妹了。待会儿丈量尺寸,还要多辛苦你。”
郭芙步子微顿,侧头看他。
暮色落在杨过沉静的眉眼上,他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并肩走在沉沉暮色里。
院落青石案开阔通透,晚风卷着零星桃花瓣落在纸面。郭芙将木匣中的素纸、炭笔一一取出摆放,指尖捏着一卷素色软尺,指节微微收紧。杨过静静落座石前,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稳,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局促。
多年断臂在外,他素来以一身狂放掩去残缺带来的自卑,旁人但凡目光流连他空荡荡的右袖,他都会不动声色避让遮掩。可今日不同,要触碰他残肢的人是郭芙,是当年挥剑断他臂膀之人,也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甘愿卸下全部防备,任由她触碰那道陈年伤疤的人。
郭芙抬眸看向他,声线轻软,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我要挽起你的衣袖,丈量残肢尺寸了。”
杨过喉间微涩,淡淡颔首,眼底坦荡,亦藏着隐忍:“无妨,有劳芙妹。”
得到应允,郭芙屏息凝神,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撩起他右侧衣料。微凉晚风拂过肌肤,那道盘踞在残端之上、凹凸交错的陈年旧疤,彻底暴露在暮色光影之下。
当年的画面骤然撞入脑海,心口骤然一抽,酸涩与愧疚密密麻麻覆满四肢百骸。她不敢用力按压伤疤,指尖虚悬片刻,才轻轻落下,一手稳稳扶着他上臂固定身形,掌心温热柔软,不经意贴着他的肌理,丝丝暖意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二人距离极近,呼吸咫尺交融。晚风裹挟桃花淡香漫在院落之间,四下静得极致。郭芙低头专注丈量,几缕垂落的青丝随风晃动,轻轻扫过他的肩头与衣领,细碎微痒。
杨过脊背悄然绷紧,浑身感官尽数放大。她指尖每一次轻挪、每一次贴合肌肤、每一次细微停顿,都清晰落在他心底。温热触感冲淡了常年残缺相伴的寒凉自卑,生出一种克制缱绻、磨人的悸动。他下意识将右臂微微向内收了半寸,不是抗拒,只是本能不愿让她多看自己狼狈残缺的模样。
郭芙低头落笔记录,指尖却依旧攥着软尺,反复环绕微调位置,一遍、两遍、三遍,再三核对,生怕错漏半分尺寸,耽误义肢雕琢。每一次俯身丈量,肩头几乎轻靠他肩头,发丝拂动,气息缠绕,无声的暧昧在静谧院落里悄悄滋生蔓延。
全程杨过安静静坐,一言不发。他垂眸望着她垂首的明艳侧颜,望着她认真温柔的眉眼,望着她小心翼翼、唯恐弄痛他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她伤他至深,却又唯独对他,这般谨慎、这般迁就、这般心软。
几番细致核对,确认所有长短、围度、骨节落差无一错漏,郭芙才缓缓收回软尺,指尖轻轻划过他肌肤,替他拢好衣袖,遮去那道刺眼旧疤。
她后退半步,耳根悄然泛红,心口依旧沉沉发闷:“尺寸尽数记下了。外公说义肢工序繁琐复杂,需整整一月精工打磨、反复复测微调,半点急不得。”
杨过抬眸望向漫天飘落的桃花,眸光温淡,藏着深沉心绪:“那便叨扰桃花岛、叨扰芙妹一月。”
年少半生争执、半生别扭、半生隔阂、半生看不懂,尽数压在这一座寂静桃花岛、这一场长达一月的共处之中。
拉扯未消,酸涩正浓。
他们的一月桃岛朝夕,自此,正式开启。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