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任务（第4页）

“噢，您可误会我了。”阿尔贝语气惋惜，看起来却毫不在意：“谁会看上一个小咖啡师呢？加上从前出入我房间的那么多姑娘，现在早就没有那种心思啦。”察觉好友的目光，他便回望过去：“您相信吗？人有了一定阅历，从九死一生的地方回来，就只希望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幸运的话赚点钱，靠自己的劳动经营生意，现在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十分令人满意。"

“您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您的母亲不担心吗？如果您娶上一位好姑娘，她那种偶发的孤独也能得到缓解，不是吗？”

“哦，这倒是。”年轻人沉吟道：“这么久以来，好像只有我和她相依为命啦……她很孤独，是的，可我不知道该怎样……难道只有通过娶一位姑娘这种方式才能缓解这种孤独吗？”

“怎么，听起来好像您还不乐意成家似的！”

“上帝为我作证。”阿尔贝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从前那种激情在我身上好像一去不返了似的，现在我反而觉得劳动和书籍对我而言吸引力更大，当然，有像您和瓦朗蒂娜这样的朋友时不时来看看我，那就更好啦。”

话题终于被引导了关键的问题上。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抓住机会开了口：“那么，这也就是说，您不排斥跟那些旧友再联系上咯？”

年轻人张张嘴，刚准备回答，却想到什么似地停住了。迎着好友的目光，他才缓缓说到：“您知道，马克西米利安，我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所以，我不知道他们是否——”

“这决不应该成为顾虑。您瞧，就在我跟您分别、回到巴黎的几个月里，他们都纷纷和我打听您。”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年轻人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思考了一阵，又说：“您知道，我已经决意割断和从前的联系了，而如果再步入从前的交际圈，难免要和那个社会发生关系。您也知道我从前几乎只和那些人交朋友，我不愿意这样。再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从父亲手里接过产业，要当家了吧？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和我如孩童一般玩闹呢？”

“是这样，可是您的朋友没有变啊。您相信吗，阿尔贝？选择朋友是一个精密的筛选过程，在半途筛掉那些不真诚的、有所图的，最后能留下来的一两个，都是难能可贵的真心人——您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非常想念您，您要对他们有信心。”

一阵晚风吹过，两人都静默下来，为一段心照不宣的往事和一些故人，他们拒绝非黑即白的判断，绝非那种可以被轻易筛选掉的恶人，却也不是——再也不是能让人敞开心扉毫无防备对待的朋友。那只被从手心拽出来的皮手套阻隔在记忆的关隘，那种又潮又皱的质感仿佛还残留在手指。

“谢谢您，马克西米利安。”阿尔贝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如果天主有意让人们重逢，祂自会将他们送到彼此身边的，正如祂今日将您送来我身边一样。不过，在那之前，我最好还是不要违背祂的意志，去打破这种平静的局面了。……您能明白吗？我的朋友？……”

。

。

“欢迎，马克西米利安。很抱歉以急信的形式让您做这件事，可您对待朋友真是再好不过了。而我不会收回那句话——在巴黎唯一信任的、愿意请他来做我决斗见证者和任何遗嘱证明人的，就只有您和埃马纽埃尔。”

“多谢您的信任和一直以来的照顾，伯爵。您交给我的事情不算难，再说，我也是极其乐意去看望一位故友的。不过，我有些不明白，伯爵，如果您能允许我就此提问——”

“您有权利在此就任何事提问，马克西米利安。”

“既然您一早让我关注着阿尔贝的消息，我也时常写信给您，但为何这一次在告知您他来伦敦的消息后，您竟亲自过来了呢？”

“噢，”伯爵笑了，“您是认为我在伦敦购置房产的行为跟他有关？”

“不，不，我绝无意揣测您行为背后的含义。。。。。。”

“请放心，莫雷尔先生，这绝非出于恶意，也不是以往那种非要某人付出代价不可的念头。您可以理解成我恰巧在伦敦有别的事情要办，这样您安心些了吗？”

年轻少校神情犹豫，显然对这番话还有些自己的考量。当然，需要指出的是，我们这位莫雷尔先生秉承着对朋友亲人的一贯正直态度，是不愿让他们身处任何不应置身的风险之中的。他并非不相信伯爵的高贵品性，且最开始在战场上守护着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也是眼前这位伯爵的授意，只是将近三年的同生共死让他不能不对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产生一种只有身处军营的战士才能理解的深情厚谊，以至于难免对这个人更添一层同情和担忧了。

“他在战场上受过伤，先生。”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当时很严重。。。。。。我们一度以为他挺不过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很久没有听见伯爵的回应。过了很久，才听见身前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很严重？”

“对，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失血过多，呼吸微弱。。。。。。他扑倒了战友，把那孩子护在身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了。。。。。。先生，原谅我没有在当时的信件里告诉您这一点。”

莫雷尔苦笑了一下：“其实，您看，伯爵先生，虽说我和他同时在北非战场上，但他一直在前线，我的职位却不允许我擅自离开，所以真要说照应，我不觉得自己帮助了他、或者保护了他任何，事实上，战场上谁又能对谁真正起到保护作用呢？”

“。。。。。。”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向上帝祈祷，希望所有坏事都不要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您能理解我吗？先生，我知道您也许对我的揣测感到愤怒，可是，请听听一个可怜人忠诚的话语吧，无论您是不是介怀着某件过去的事，无论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对您造成过怎样的伤害，他都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偿还。”

伯爵沉默地听着，双手负在身后。据说那些听侯审判的人也习惯用这个姿势来保持镇定。

“那么，我也郑重地向您保证，”过了很久，伯爵才开口；他的嗓音沉郁而有些沙哑：“我此行绝对不是为了任何一种可能伤害您朋友的目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噢，当然——这一点我确信无疑，从您这些年对我和他的那些……关注和照顾，就可想而知了。”

当双方的语气都重新缓和下来，谈话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那么，既然您给了我您在伦敦的住址，想必也是想听听我上次拜访阿尔贝和他母亲的住宅时了解到的近况吧？”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说。

“当然。”

伯爵一边引着这位年轻人入座，一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如果您愿意说说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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