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亲爱的小姐!”妇人眼里早已盈满了泪水,“您难道——您是——”
“是我呀,我和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先生,我曾经的名字叫瓦朗蒂娜·德·维尔福!不过,我也像您和阿尔贝先生一样,把这个姓氏抛却了。所以,请您唤我瓦朗蒂娜吧!”
“亲爱的瓦朗蒂娜!”妇人柔声道:“我记得您,我记得您啊!还有莫雷尔先生——唉,瞧瞧,我都糊涂了,只顾着说话,都忘记让你们坐下了!”
阿尔贝终于从好友的怀抱中脱离,转过身,弯下腰,托起瓦朗蒂娜的手轻轻一吻,这仪态丝毫未改,这让他看起来还是从前那个子爵阁下了。
“欢迎您,瓦朗蒂娜小姐,”他说:“莫雷尔先生一直惦记着您,哦,您不知道三年里他跟我说过多少回,他从上尉升到少校,您也才哦你好他口中尊敬的小姐变成了我的未婚妻,因此我对您的名字都比对您这个美丽的模样要熟悉了!”
这样的幽默成功让这位小姐破涕为笑。阿尔贝于是将两位客人引到狭小的会客厅——如果那称得上会客厅的话,不过,它已经是家中最大的房间了。平时,它的访客极少,需要承担容纳这一对母子相对进餐的功能。除此之外,只有厨房、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小的盥洗室了。
“很抱歉用这么简陋的地方招待我高贵的客人。”让两位来客坐在两把椅子上、而母亲在最后一把多余的椅子上坐下后,阿尔贝索性坐上了桌沿,笑到:“不过,这地方还不赖,是吗?鉴于它坐落在伦敦近郊——哦,这里的房价高得离谱,中心地区就更别想了!”
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显然一直在悄悄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这也是他被指派的任务中的一部分,但显然,排除这一部分后,眼前的一景象激起了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同情。
“这让我想起和您一起在军中的日子了。。。。。。”少校沉吟道:“亲爱的阿尔贝,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您本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哦,请别责怪他。”梅塞苔丝笑着说:“这样的生活也绝对和清贫相去甚远——我们都经历过更困难的时候,不是吗?相比起那些,我只想深深感谢上天没有带走我的阿尔贝的性命,而这,莫雷尔先生,总少不了您的帮助。请在这里接受一位母亲的真诚感谢吧!请你们稍微等等,让我至少拿出一些茶水点心。”
瓦朗蒂娜起身去帮忙,莫雷尔也连忙站起来:“不,这绝对不是我的功劳,我也并非是为了阿尔贝才去北非的,那是我履行职责期间必须要去的地方。相反,您该为您优秀的儿子骄傲,他才是处处给予我安慰陪伴的那一个,也没有辜负您高贵的姓氏,在军中出色极了——”
“啊,啊,马克西米利安,我忘了问,为什么你们就这样来了呢?”阿尔贝提高声音,打断了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的话:“我当然不是让您和瓦朗蒂娜小姐带上一束街边的花过来的意思,我是说,”年轻人微微收敛了笑意,支起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蓝眼睛观察着他的两位客人:“这个世界可是很大的,还没有算上遥远的东方,没道理我的故友刚好出现在除我的故国之外的任何一小片郊区吧?”
莫雷尔对上了年轻人的目光,暗暗庆幸已经有人为他接下来的回答准备范本,否则他还真不一定能瞒得过眼前这个聪明的人。
“您猜怎么着,事情就是那么凑巧。”少校苦笑了一下:“您瞧,三年过去了,我在和您告别后,从北非回到了巴黎,瓦朗蒂娜正在等我——那真是一场我不再忍心描述的重逢。所以,为了弥补这些年的分离,我们决定四处游历一番——就我们两个人,像那些浪漫主义诗人一样,而我们也去一遍他们走过的地方。伦敦则是必不可少的去处了,我们本打算看看威敏斯特教堂,却在近郊迷了路,而这附近竟然只有几户人家,而我们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只好无礼地敲开一户人家的门,结果竟然住着您和您的母亲!”
“唔,那是有够巧的!”年轻人若有所思,不过,似乎决定接受好友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这是一个良好的契机,我要恭喜您和瓦朗蒂娜,也祝贺您终于能够休息一段时间。”
“真是多谢您,”马克西米利安笑着说,“上次见到您仿佛还是在那个早餐室,但是,人和人之间的交集有时就是这么神奇,谁能想到我和您竟然有并肩作战的缘分,而子爵阁下竟然会成为一名士兵,还是相当优秀的一位呢。”
此时,一位母亲和一位妻子都在厨房忙碌,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谈笑声,女性之间总有一种特质,能够迅速建立起来一种心灵上的共通,以至于很快就能找到共同话题了;这种情谊对两位男性而言就相对陌生,因此,要不是这两位朋友早就相识,且因为共同的军旅生涯而交情甚笃,大概就不能在分别如此之久后如此畅快地聊上一阵了。
“是啊,是啊。”
年轻人走到一旁的蜡烛边,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似怀念的神色,他仍然笑着,但却因此显出一种怅然:“我是一个士兵,也多少算是完成了使命,但却不是‘相当优秀’的——我没有选择留下来,而是选择了现在这种生活。”
他抬起头来,看向好友,勉强笑了一下:“不过,您不会不理解我的选择吧?您知道,每个孩子都深深眷恋着他们的母亲,而我的母亲是个可敬可怜的人,当初为我送别就几乎让她伤透了心了——还记得吗?哈哈,我用两千法郎卖掉了自己——我在兵营里不止一次地发誓说,如果能活着回去,就一定要在她身边找个普通的工作,靠劳动养活我们两个人。”
马克西米利安倾听着,带着一种虔诚的敬重神色望着眼前这个人。他的好友是一个秉性高贵的人,苦难也许烙印在他的身体,却没有在这颗心灵上留下任何痕迹。而他此前一直惊讶于在结束战役、骑兵团解散之际,这个年轻人竟婉拒了他所立下的功绩对应的全部头衔——他甚至能得到一个少尉或是中尉。
他们简短的谈话到此为止,梅塞苔丝和瓦朗蒂娜刚好端着茶水和点心走了过来。阿尔贝一撑桌面,轻巧地跳了下来,马克西米利安惊讶地看着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之迅速,他将其用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调整成平时那种活跃快乐的样子:
“喔,你们看,是这种桦树汁液做成的饼干——平时母亲都不愿意做给我吃,你们一来,我可有口福啦,说明上帝的意愿也是如此,二位一定是要多来我们家里的。是吗,母亲?”
“是啊……不过,我做得不好,也没法用什么上等材料。”梅塞苔丝低下头去,腼腆地笑笑:“但阿尔贝总是说好吃,我才敢拿出来招待你们。”
话音未落,瓦朗蒂娜已经拿了一块,房间里的人们都期待地看着她。品尝完毕后,姑娘的眼睛睁大了:
“阿尔贝没说错……!夫人,请您一定要教会我这样的手艺,或者说艺术!我担心马克西米利安之后会总想念这个口味……”
“哎呀!小姐,您真是……”
。
这场夜晚的茶会在一片欢声笑语里结束了。鉴于这两位不速之客显然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一时半会是坐不上马车的,这所房子的女主人便挽留他们住宿。然而,这样的一座房屋自然是没有多余客房的,于是那紧紧相连的两间卧室便让给了两位女士,而阿尔贝的小咖啡馆距离还算不远,于是,这两位好友便一拍即合,决定去店里二楼的临时住处挤一晚。
“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在锁好院落的篱笆后,阿尔贝直起身,笑吟吟地对好友说:“先说好,免得少校先生住不习惯。”
“哦,您瞧,您的好心让一个落魄的老朋友不至于在郊外迷路,您反倒担心起不该担心的事了——忘了吗,阿尔贝?”马克西米利安屈起手肘,如旧日习惯那般轻轻撞了好友一下:“我们在军营的时候,可是一起过了不少这样的日子。”
“是啊,是啊。”年轻人听了,停下手中的动作:“那些日子!”
他低下头,和好友并肩而行。伦敦城郊夜晚的树丛也并不让人心生恐惧,春末的晚风温和,和那个他们曾经赴往的北非地带灼炎的南风形成鲜明对比。归来的人有个简单的心愿,永远不必再有战乱,永远不必再到那个地方去。
“刚才听夫人说,您开的一家咖啡馆生意似乎很好呢。”马克西米利安偏过头,笑到:“您怕不是悄悄发财了,从托斯卡纳请回来的咖啡师吧?”
“这倒是真的。”阿尔贝颇为自豪地仰起头:“至于这位咖啡师,我很荣幸向您介绍我自己——也就是阿尔贝,他还没有荣幸去一趟托斯卡纳呢。”
“什么?您自己就会调咖啡的手艺?”
“大概几十种,保准哄得所有姑娘小伙子开心。”黑发青年半开玩笑地眨眼:“您想学吗?”
“哦,别闹……我可是有瓦朗蒂娜了,现在全心全意都在她身上。倒是您,”马克西米利安瞧着好友:“这件重要的事也该有眉目了吧。还和以前一样,在选心上人的时候还是这么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