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慌乱消失了,留下的就是满腹疑问。阿尔贝不得不伸手扶住那个人的肩膀,才稳住自己(实际上那个人的手稳且有力,但好心的读者不妨共情一下身处这种情况下的自己,但凡是个成年人,谁都不会将自己置于这情境而不觉奇怪的)。
几番思考无果,他叹了口气,还是问到:“不过,恕我不明白,您前后的行为可不对逻辑啊,您瞧,如果您是为了抓到我,为何前面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如果您是为了跟我分享那瓶酒,是我记错了吗?您之前表现得可不那么喜欢我;而之后……”
“一个醉鬼,跟水手谈逻辑?”
年轻人此时清醒了一点,这才意识到对方一直都说的是那种一个小时前听过的、夹杂着水手方言的英语,是他意识不清中以为对方说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语言。
“您当真只是位水手?”阿尔贝小声问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到这儿来,又这样……当真是出于善意,而不是某位不知何时记恨上我的人使了招对付我的手段?”
陌生人哼了一声,似乎在表示他这个样子没什么值得图谋的。然而,那个人抱着他的手却很稳,他莫名地感到安全时,就容易说出软话。
“嗯……我相信您。”他闭着眼睛,说到。
抱着他的人沉默了一下,才问:“为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握住那个人的领口,然后,另一只手也缓缓搭了上来。他没有注意到那另一个人骤然僵硬的身体,于是慢慢凑上去,脸颊几乎贴上那个人衬衫的领口,鼻翼轻轻动了动,然后闭着眼,模模糊糊地笑出声:
“。。。。。。您瞧,您的大衣上还留着海盐的气味呢。”
如果年轻人此时感官正常运作,就会感觉到陌生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可他显然无知无觉,不知道自己酒醉时无意做来的动作引起了怎样的效果。
陌生人没有说话,抱着他的手却神经质地收紧,让他怀里的年轻人不舒服地动了动。
“您要把我带去哪儿?”
阿尔贝又问了一遍,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即将醉得失去意识,也分不清自己嘴里说着什么语言了。
意识朦胧中,他只记得耳边响起木门被合拢的声音。
。
。
他把年轻人放在那张床上时,房间里简陋的钟敲响了十二点。
不能把他安排在更舒适的房间,陌生人想;他不愿意冒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风险。这个孩子聪明得令人警觉。
那人醉得厉害,浑身绵软无力,那杯酒显然在这个人身上起到了明显作用。不知何故,他避开了那个人泛着红晕的脸颊,只是弯下腰,伸手解开那个人的靴子,又把那人的外套搭在床头,在做这一切时,年轻人毫无反抗,似乎已经睡熟了。陌生人考虑了一秒钟要不要脱掉那条刚才在泥地里弄脏了的裤子。
这让他得以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站在床边,隔着三年还多的时间,再一次长时间地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熟睡的面容。
这让他脑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从卡德鲁斯口中听见这个孩子的名字时,心里上涌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感情,竟与现在相似。
阿尔贝。小阿尔贝。
仗着床上熟睡的人毫无戒备,他开始悄无声息地走动,直到绕到床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盏昏暗的油灯,能够让他更加清晰地端详年轻人的脸。
他不是没有看过这个人在身边睡着的样子。在罗马,路易吉·万帕那个示威表演性质大于监禁作用的牢房里,年轻人裹着一件问看守要来的大衣,枕着一堆稻草睡得正香;诺曼底的度假别墅里,他们刚结束三天的花园狩猎活动,年轻人体力不支,坐在窗边时,枕着手臂趴在椅背上就睡着了,而他正在跟设计师商量图纸,准备在室内建一座暖房——这个计划也是出于年轻人一句无心之语;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望着窗外不知从何移植来的热带花草,说,如果能搬一些到家里去,那如他一般的懒人岂不是能不动一根手指头就能看到啦。
那时,这个年轻人无忧无虑得过了头,连做梦的时候嘴角都噙着笑,像一种总是知道明早太阳会升起的鸟儿,游离在美梦的边缘。
可他不知道这个人因为酒精作用陷入沉睡时,那种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的双眉。这个人身上保留了一种不受世故影响的单纯,因此一切欢乐和愁绪的变化都在脸上清晰地显露出来。而欢乐一但褪去,忧郁的阴云就会聚集——他从未见过这种忧郁在这个人身上如此剧烈地浮现。
他忘记了一件事。对于一些天性敏感的人来说,目光也有温度和重量,那些承载着难以言说复杂情感的更甚。而此时,他的目光让睡梦中的年轻人似有所感,那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微微睁开了眼。
——他确定,有一瞬间,自己竟萌生了前所未有的退缩念头,就在那双眼睛露出蔚蓝色部分的刹那。不过,这软弱的一闪念很快被他掐灭了——他一向擅长这样做。
一只手握住他的大衣下摆,轻轻地一拽。
“别走。”半睁着眼的年轻人喃喃地说。
他半睁着眼,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谁,只是口齿不清地呢喃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陌生人停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想回头,却因为顾忌着什么而终于没有。他只有在这时才敢摘下兜帽,另外半边没被烛火映亮的脸沉浸在夜色中。
“您是个水手。”
“。。。。。。”
有那么片刻之间,他以为自己被识破了,一时僵立在原地。然而,年轻人再次开口,却证明了这番醉话只是谵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