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苹果酒（第4页）

“唔，您有了一艘船啦？”

陌生人听见了这句呓语，静默了一会；然后，他似乎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其他的思想也跟着重新活跃起来。

出于某种忽然被点燃的兴趣，他慢慢挪动了一步，在年轻人的床边单膝跪下来。而后，他仿佛怕自己的话传不到年轻人耳中似地，贴近了那人的左耳，开口时，他换成了法语：

“您说什么？”

“船。咱们现在不是在船上吗？我以为您攒钱都要好一会……”

“哦，像这样的船我有好几艘呢。”

陌生人嘴角绽出一丝无声的微笑，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年轻人摊开在身侧的手掌，用一种奇异的语气诱哄道：“那，您乘船，是要到哪里去呀？”

“到海上去呀。”

“到海上？”

“您不是说了吗，等这场战争结束了，咱们就到海上去。”

“……”

。

阿尔贝在半睡半醒中沉浮，有波浪在下方托举着他的身体。他像是置身大海中央，与遥远的白色对岸隔着一条宽阔的波浪。

他的战友站在对岸，有好几个，还穿着那天来不及换掉的军装，他记得有一个就要晋升少校了，还有一个，要不是那场突然爆发的战役，他们本来打算在第二天庆祝他的十八岁生日。

他摘下帽子，拼命向他们挥舞。其中一个听见了他的声音，回过头来，面露惊讶：

“嘿，你怎么到这来啦？”

阿尔贝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抹了把脸：“瞧，我就说我不会用很久的，这就来找你们了。”

准备过十八岁生日的那位是个少年老成的小伙子，总是喜欢板着脸指出他拿枪姿势的不规范。“伙计，”这个即将成为男人的小伙子严肃地说：“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噢，得了吧，你这个笨蛋。”阿尔贝大笑，“发生爆炸的那一瞬间我就该来了，我该跟你一起来的。不过显然阿尔及利亚人的武器不怎么样，只是让我听不见你们说话而已——抱歉，你说什么？”

“你还能活很久。”他的战友说：“长命百岁。”

“噢，千万别。”阿尔贝伸出双臂：“带我走吧。”

“不，不是这时候。”

“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

战友摇头，嘴唇一张一合，阿尔贝需要很费力才能读懂他的语言：“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你会死，会到这儿来；但是现在你不该来。记得吗，你不是为自己活着的。有人在等你。”

年轻人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手臂失望地垂落，他眼睁睁地看着海岸越来越远，带着那些身影一起消失不见。

“那该为了什么活着？”他大声喊到：“谁在等我？”

没有回音。

。

鲜花落在地上，迅速地枯萎、死去了，勿忘我被马蹄踏进尘土里。教堂钟声可怕地响起，年轻的生命走向亡灵的洞窟。人们不知道怎么治愈痛苦，于是抛洒出红罂粟和黄菖蒲，覆盖新建的坟冢，那些花束是由他们躺在里面的情人和儿子去年种下的。

他握着年轻人的手变得僵冷，目光褪去了在他不知不觉中产生的某种粘稠质地，变成一种深深的悲悯。年轻人的眼泪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对外界的黑暗无所察觉、能够窝在他脚边烧得旺盛的炉火旁睡到天亮的孩子了。他在和自己进入伊夫堡时相仿的年纪经历了这一切，从此灵魂有了太阳的黑影。

他自己没有参与年轻人经历的那段血和火的往事，灰烬却落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年轻人兀自翻了个身，卷过被子睡熟了。酒精彻底带走了他的最后一丝意识，摩尔甫斯的翅膀将他卷进了大海，那没有硝烟的芦苇荡。

陌生人慢慢退后，直到前额抵在狭小房间的门板上。

是他的过错。

他不再去多看一眼背后安睡的人，又戴上了那个黑色兜帽，仿佛要让面容永远消失在夜色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