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文,明日起,集中人手,先完成西乡的田亩清丈。”左辰放下毛笔,抬眼吩咐,“每一块田地丈量之时,必须唤来田主、邻田农户、里正三方同时到场,当场标记田界,画下图样,所有人画押。一式三份,县衙存档一份,里里保存一份,田主自留一份。杜绝日后私自篡改。”
苏小文眼睛一亮:“一式三份?如此一来,想要涂改田册,便很难了!”
“正是。”左辰点头,“还有,丈量之时,挑选三名家道清白、为人公道的乡老一同监看,不单单依靠县衙吏员。多方互相监督,减少舞弊空间。”
苏小文连忙记下。他越相处越惊叹,这位年轻县丞的办法,和过往所有官员都不一样。不单单靠严刑威慑,更靠制度堵住漏洞。
往后月余,左辰大半时日都奔走在西乡田野。顶着黄土高原毒辣的日头,亲自到场监督丈量。田埂崎岖,尘土满身,往日一袭干净青衫,常常沾满泥土。
不少乡民亲眼看见这位县丞踏遍田间,认真勘核田界,公正登记田亩,不再把大户的赋税摊派到小民头上,纷纷主动配合丈量。有农户主动拿出藏在家中多年的地契,交给左辰核对。
西乡清丈顺利收官。隐匿的田地一一登记入册,赋税重新核算。许多贫苦农户赋税减轻,欢欣鼓舞。而王善这类大户在西乡的隐匿田产,被挖出数百亩,需要补缴历年拖欠税粮。
消息传开,夏县震动。其余各里的百姓纷纷期盼县丞到自己乡里清丈田地。一部分胆小的里正,见西乡样板摆在眼前,不敢再明目张胆抗拒,只能勉强配合。
董文彬得知西乡清丈结果,心中肉痛,却无可奈何。王善更是心疼补缴的粮银,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去参劾。
王善托人暗中送厚礼到县衙,想要贿赂左辰,希望能对王家剩余田产手下留情。
礼物被左辰原封不动退回。来人带回一句话:“本官食朝廷俸禄,只为黎民。良田赋税,自有国法裁定,不必多费心思。”
贿赂这条路,直接堵死。
【内心OS】贿赂是试探。收了,我就落了把柄;不收,他们就知道收买行不通。现在博弈进入僵持阶段。董文彬、王善手里还握着不少人脉,平阳府、布政司都有旧相识。我手里证据虽然越来越多,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扳倒整条利益链。不能急,继续收集,同时继续推进水利、赈济。政绩越扎实,将来向上呈报,我的话语权就越重。
夏县这年夏末,一场不大不小的旱灾袭来。田地缺水,眼看秋粮减产。左辰立刻下令,启用刚刚修好的引水渠,引水灌田。西乡农田靠着渠水,保住大半收成,邻近几里的农户看在眼里,羡慕不已。
灾年最容易滋生贪腐:放赈的粮食,经手吏胥层层克扣。左辰提前定下赈粮发放章程,由乡老、乡民代表共同监放,造册登记,凭人丁领粮,当场画押,全程公示。
灾荒期间,夏县没有出现大规模流民出逃,和周边几个县对比,堪称奇迹。夏县的治绩,顺着府衙的考核文书,一层层往上递送。平阳知府在批阅文书之时,看着夏县逐年稳定的户籍、田赋记录,也暗暗记下这个被贬下放、却实实在在干事的年轻县丞名字——于谦。
这份政绩文书,最终辗转传到了东宫,送到皇太孙朱瞻基案头。
朱瞻基正在翻阅各地地方考绩,看到夏县的奏报,指尖停留在“于谦”二字上,微微一怔。
“于谦?”朱瞻基低声自语,“永乐十九年殿试,作诗直言民生疾苦,触怒皇祖,被贬夏县为县丞的那个贡士?”
一旁贴身内侍躬身回话:“正是此人。原本众人都以为他年少轻狂,到地方后必会受挫沉沦,不料在夏县清丈田亩、兴修水渠,旱灾之时妥善赈济,夏县百姓口碑极好,平阳府多次上报其治绩。”
朱瞻基眼中闪过几分兴致,手指轻轻叩击案几:“殿试之时,皇祖曾与我提起此人,说他有才,有风骨,只是棱角太锐,需下放磨砺。没想到,短短数年,竟能在贫瘠夏县做出这般实绩。”
他放下文书,抬眼吩咐内侍:“继续留意此人的消息。若他治绩持续可靠,可记在备选官员名录之中。”
远在晋南夏县的左辰,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皇太孙留意。
他此刻正在处理一桩旧案。有人暗中匿名投状,检举董文彬借历年采买县衙物料之机,虚报价款,中饱私囊,勾结粮商,侵吞官仓存粮。
左辰拿着这份匿名诉状,神色凝重。
【内心OS】大鱼的尾巴露出来了。匿名状,多半是利益集团内部有人不满,或者被董文彬压榨的小吏暗中揭发。机会来了。这就是扳倒董文彬的关键突破口。但匿名状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必须亲自核查官仓账册、历年采买票据,找到实物证据链。一旦查实,就是扳倒夏县整个贪腐网络的最后一击。
苏小文看着左辰手里的状纸,小声问道:“大人,若是检举属实,董县令一旦倒台,王善等人的靠山也就没了。只是……董县令在府里人脉深厚,万一府衙有人袒护,会不会反遭不测?”
左辰缓缓将状纸收好,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证据做实,便不怕。”左辰语气沉稳,“我要的不是私怨,是夏县吏治清明,百姓不再承受苛捐之苦。收集账册,核对官仓出入,此事秘密行事,切莫走漏风声。”
一场针对夏县最高地方贪官的收官之战,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