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梯很高,螺旋上升,窗户窄而高,透进来的夜光像一片片薄薄的刀锋。提奥多在第三层选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窗台上有几盆枯死的花草,墙壁上同样爬满了旧符文,但比底层淡得多,只是些零散的防护纹路,没有再形成完整的阵法。
亚伯在隔壁房间安顿下来,临睡前,把烛光石放在门边,又仔仔细细地在门槛上画了一道微型的警戒纹路。只要有生物靠近,纹路就会发热示警。做完这些他才合衣躺下,但辗转了许久才终于睡去。
提奥多没有睡。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艾尔德兰的夜色比克罗恩镇更沉,城市的呼吸声粗重而浑浊,像一头病了太久的兽。远处辉光塔的轮廓隐在暗处,灰扑扑的,像一根折断之后没能完全倒下的桅杆。再往远看,城墙之外是一片无边的荒原,稀稀拉拉的几点火光像漂在黑海里的灯,随时可能被浪打灭。
他把手掌贴在窗台上,感知着空气里流动的力量。源魔法污染从地下涌上来,缓慢而持续,像地下水在渗过一层越来越薄的地膜。但他同时也感知到了别的东西——塔外某个方向,有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移动。那力量冷而轻,像夜风本身。如果不是他被教会从五岁起就训练"感知神谕",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人在这座城里行走。那个人身上带着星辰源魔法的气息,纯净、暴烈、被刻意压制着。
赛伦·格雷。
提奥多默默记住那个方向,收回手,合上眼。
夜更深了。艾尔德兰城像一只合拢的蚌,把所有的秘密和伤口裹在壳里,沉入黑暗。
夜过三更。
提奥多是先被亚伯的警戒纹路惊醒的,然后才听见声音。塔门被从外面撞开了,底层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步伐混乱但目的明确。有人在用低沉的嗓音下令:"分三层搜。活的绑,死的也行。"
亚伯在隔壁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提奥多已经推门而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点灯。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壁沿旋梯向下。提奥多的动作极轻,圣袍下摆被拢起来塞进腰间,赤足踩在石阶上没有半分声响。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底层的人分出三人直扑旋梯,脚步声在封闭的塔内被放大成密集的鼓点。
提奥多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拐角处停下。他屏息三秒,辨清了来人的方位和步速。三人呈倒三角形冲上来,最前面的人举着一盏油灯,灯芯里掺了某种药草,火光泛青,专门用来照破圣光伪装。
提奥多在对方踏上他所在的台阶前一瞬动了。他横跨半步,左手在空气中虚划一道短弧,一枚拇指大小的圣光弹凝于指尖,精准地弹在油灯灯罩上。灯罩碎裂,青火炸开,刺目的光芒在狭窄的楼道里猛涨。来者三人同时抬手遮挡,那一瞬间的盲区里,提奥多侧身切入最近那人的防线,肘击颈侧,力道不重但准得可怕,那人闷哼一声软倒。第二人挥刀劈来,提奥多不退反进,右手覆上一层薄金的光膜,徒手格住刀背——圣光障,最基础的防御术,但他用得极吝啬,光膜只覆在接触点一寸,不留半分多余的能量外溢。刀身剧烈震颤,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提奥多转腕扣住对方前臂,一拧一送,将人撞在石壁上,后脑磕出沉闷的一声。
第三人已经退后半步,从腰间摸出一枚黑铁色的圆筒,对准了提奥多的面部——那是一枚"碎光筒",专门用来短距离压制圣光法师的施术,筒内封存着一种与源魔法混合的暗蚀粉末,一旦喷出会在瞬间灼蚀神力护体。
提奥多瞳孔微缩。他来不及施放完整的防御术,侧身避让已是极限——
一道极细的黑影从旋梯上方射落,精准地贯穿了碎光筒的筒身。筒体被钉在石壁上,暗蚀粉末被封在内部,没有溅出一星半点。提奥多的余光捕捉到那枚黑影的轮廓——是一根普通的铁钉,长约两寸,尾端微弯。
旋梯上方,有人站在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转角处。灰斗篷,黑发,深墨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两点几乎不可见的星芒。
赛伦。
第三人惊恐地扭头看去,只看见一只从灰斗篷下伸出的手——五指修长冷白,不紧不慢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像拎一袋多余的垃圾。然后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了下来,被随手丢在台阶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了。亚伯靠在墙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提奥多直起身,整了整被扯乱的圣袍领口,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两人的目光在窄窄的旋梯转角处相遇,距离不过五步。
赛伦比他想象中更年轻。那张脸冷而利,下颌线收得紧,眉骨高,深黑的剑眉压得很低,衬得那双下三白的吊眼愈发疏离寡淡。他整个人像一柄放在暗处太久但从未生锈的刀,锋刃藏在鞘里,但光是看刀柄就知道拔出来会割手。
"……维拉尔的人?"提奥多先开口。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依然平稳,像冰河表面一层薄薄的、未被踩碎的光。
赛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扫了一眼被提奥多放倒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钉在石壁上的铁钉,嘴角动了动——那表情介于冷淡和某种极轻的、近乎不可察觉的欣赏之间。
"不是。"他说。声音清而冷,像碎冰落进深水。"维拉尔还没蠢到今晚就动手。这些人南边来的,冯·格里姆侯爵的刺客。你白天进了城,消息传过去了。冯·格里姆不想看见艾尔德兰和教会结盟,派人来把你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