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奥多沉默了一瞬:"你跟踪了我?"
"跟踪?"赛伦偏了偏头,灰斗篷的帽檐滑落几寸,露出更完整的侧脸轮廓,"我只是恰好经过。恰好听见他们要来。恰好觉得——如果让你今晚就死了,太没意思。"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有某种缓慢的、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还没看完的藏品。
提奥多没有被这句"太没意思"带跑。他直直看着赛伦,金瞳在暗处依然浅亮澄澈。
"你是谁?"
赛伦看了他两息。然后灰斗篷下那只冷白的手抬起来,从颈间拉出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黑色的棱形吊坠。吊坠的表面有细密的星轨纹路,在暗处闪过一缕微光——那是碎神之力的标记,教廷通缉榜上最高级别的"弑神者"才会佩戴。
"赛伦·格雷。"他说,"你应该见过我的通缉令。"
提奥多的眼皮没有颤。他确实见过。教廷密档里关于赛伦·格雷的记录有厚厚一摞:碎神战争遗孤,父母均为首批弑神革命者,三岁时全家被教会当众献祭处刑,他被人从火场里偷出来,此后二十年辗转逃亡、修行、杀戮。教会悬赏他的头颅,赏金高到可以买下一座城。
"……我知道你。"提奥多说。
"那你还站在这儿?"赛伦的声音里有极淡的、几乎算不上嘲讽的冷意,"你的神没告诉你,遇见弑神者应该先拔剑吗?"
提奥多没有动。他把拢起的圣袍下摆松开,垂落还原,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阶上,站姿端正如初。
"我的神告诉我,"他的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砌在石缝里,"不先杀人的刀,不该被当成凶器。"
楼道里安静了足足三息。亚伯在墙边几乎忘了呼吸。
赛伦看着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眯了一下,像在重新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银链,吊坠落回衣领里,灰斗篷重新把身影裹拢。
"嘴硬。"他说。转身朝旋梯上方走去,步伐随意而利落,像在自家屋顶散步。"冯·格里姆今晚派了第一波,明天还有第二波。你自己看着办。"
"你去哪?"
"睡觉。"赛伦头也不回,"你在楼下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吵了。再打一仗,今晚别想安生。"
他的身影消失在上一层转角的阴影里。脚步声顺着旋梯一路向上,在第三层停下,然后是某扇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拢的声音——他选了提奥多隔壁那间房。
提奥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亚伯终于敢出声了,压着嗓子几乎是气声:"圣子大人……他、他——"
"他救了我们。"
提奥多弯下腰,把被放倒的三人逐一检查了鼻息和脉搏,确认没有重伤致命后,把他们拖到墙角并排放好。然后他捡起那枚钉碎光筒的铁钉,在指尖翻转了一周,收进袖袋里。
亚伯瞪大眼睛:"您收那干什么——"
提奥多没有回答。他赤足踩上旋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经过第三层那扇新被合拢的房门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里面的人气息沉而均匀,像真的已经睡着了。
提奥多在门外站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残余的打斗气息。远处辉光塔的轮廓依然灰暗沉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城东白塔的三楼窗台上,两间相邻的窗子各自透着一线微弱的、彼此交错的光——一边是暖金色的烛光,一边是深蓝近黑的星芒。
同一座塔,同一片夜空。
三天之约,还剩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