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赛伦的手指按在他腕侧,力道不重但稳。他垂着眼上药,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浓重的阴翳,表情专注而冷淡,像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器物。但指腹的温度和力度都在一个精确的范围内——不轻到敷衍,不重到弄疼。
提奥多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赛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常年握刀留下的。肤色冷白,比他的更寡淡,几乎像没有血肉温度的石膏。但此刻那双手蘸着暗蚀菇膏,一点一点地把灰紫色涂匀在暗紫色的灼痕上,动作里有某种近乎于耐心的东西。
"……你为什么学这个?"提奥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赛伦没抬眼。"什么?"
"暗蚀菇的用法。野外急救这一类的东西。你一个弑神者——"
"不学了话,八岁那年就死了。"
赛伦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最后一点膏涂匀,松开提奥多的手,把剩余的菇膏用一片干净叶子裹起来,推到他面前。"换药之前别碰水。晚上再涂一次。"
提奥多把那包菇膏接过来,握在掌心。膏体凉凉的,透过叶片渗出微弱的药气,涩而苦。
"谢了。"
赛伦已经转身朝塔内走了,像刚才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南墙第三段符文是不是还没修完?你那个小跟班说你上午干了三节。"
"……四节。"
"骗鬼。"赛伦头也不回地在塔内角落里蹲下,用手指摁了摁石壁上的暗蚀渗液痕,"你修了三节半。第四节到中间就断了。"
提奥多沉默了一会儿。"你感知到了?"
"你灌注圣光的时候整个塔的地面都在微微发热,傻子才感觉不到。"赛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第四节断在哪里?我看看能不能从墙外侧补个力点进去。"
提奥多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排蹲在南墙前,提奥多的手指沿着残存的符文走向比划:"从这里开始,神谕回路的走向是顺时针三层叠加,但暗蚀在第三层环流处堵塞了。如果从墙外侧对应位置施加一个反向脉冲——"
"你是说从墙外打一个贯通的力点,让暗蚀从内往外泄,而不是你从里往外硬推?"
"对。"
赛伦伸出手指在墙面上比了比对应位置,忽然起身走向塔门。"我去看看外墙结构。"
提奥多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条被暗蚀菇膏覆盖成灰紫色的灼痕。膏体正在缓慢地渗透进去,痛感确实在减轻。他把那包叶裹的菇膏放进袖袋里,和那枚铁钉、那半片烧焦的纸角放在了一起。
袖袋里现在有了三样东西。三样来自同一个人——或者说,来自同一个逐渐变得具体、不再只是通缉令上一页铅字的名字。
他站起身,朝塔门走去。赛伦已经绕到了外墙南侧,正抬头观察石壁上的裂缝走向,黑发被午后的风吹得散了几缕下来,垂在冷白的颈侧。
提奥多在门框边站定,没有说话。
午后两刻,辉光塔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整齐,是骑兵编队的节奏。提奥多转头望向广场东侧入口,瞳孔微缩——一列身着深绿甲胄的骑兵正鱼贯而入,为首那人的马鞍旁挂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绣着缠绕荆棘的十字纹章。
冯·格里姆。
亚伯已经从塔侧冲出来,脸色煞白地望向提奥多。
赛伦从外墙南侧缓缓转过视线。他没有看那些骑兵,而是先看了一眼提奥多。然后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随手把腰间的黑鞘刀解下来,握在手中。
"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懒洋洋的,像在聊一件不值得上心的事。"第二波。而且这回带了旗。"
提奥多站在塔门正中,圣袍被午后气流掀起一角。浅金色的眉睫微垂,复抬,金瞳澄澈依旧,但底下那层疲惫被某种更硬的东西压住了。
"会问。"他说。"不急着打。"
赛伦把黑鞘刀立在身侧,刀柄缠着的旧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偏了偏头,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亮了一瞬。
"行。你先讲你的道理。讲完了,"他把刀从鞘里推出一寸,冷刃映出一道白线,"我讲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