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尔德阁下,"提奥多说,"您来艾尔德兰,是为了追查粮仓被烧一事,还是为了追捕通缉令上的人?"
赫拉尔德绷着下颌:"两者皆是。"
"那么您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提奥多的金瞳平静地看着他,"粮仓被烧,是谁得利?艾尔德兰的维拉尔是否希望南境断粮之后陷入内乱?有人放了那场火,您便急火攻心杀到艾尔德兰城下。您觉得,谁最希望您这么做?"
赫拉尔德灰眼睛里那层铁屑般的锐利波动了一下。
提奥多继续说道:"我来到艾尔德兰,是想让南境与艾尔德兰停战。若您在此时与此地拔剑——无论是冲我来,还是冲他——您就亲手斩断了停战的唯一通路。那场火的放火人,目的就达成了。"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战马喷鼻的声音。十二名骑兵的手按在剑柄上,汗水从额角滴下来,落在深绿甲胄上,砸出一小片暗色。
赛伦一直靠在墙上没动。但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提奥多的后背——那道笔直挺拔的轮廓,圣袍底下的肩胛骨线条端正而舒展,没有一丝变形。他甚至可以看见提奥多右臂袖口处那块被暗蚀菇膏染透的布料边缘,正在微微透出一点灰紫色的痕迹。
赛伦把刀从脚边提起来,随意地扛在肩上。他的动作不重,但整条走廊——以及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刀鞘磕在肩胛上的那一声闷响。
"圣子大人说了那么多,"赛伦开口了。他的声音散漫,像在谈论天气,"我就说一句。"
赫拉尔德的目光瞬间锁死他。
赛伦微微偏头,下三白的冷眼从垂落的前发间看出去,两点星芒在正午的阳光下反而更清晰了——深墨色瞳底最深处那两粒银白色的光点。
"粮仓被烧那一夜,"赛伦说,"我正在克兰渡口。"
提奥多的背影微微一僵。
赫拉尔德猛地转过去,灰眼睛里翻涌出混杂了警觉与审视的复杂颜色。"你看见了什么?"
赛伦从墙上直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停在提奥多侧后方半步处。他的黑发被风吹动,几缕划过冷白的颈侧,姿态依然散漫,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随便搭话"了。
"一个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身高比你矮小半个头,左肩略高——旧伤导致的体态偏斜。烧粮仓用的祝融符纸至少有四叠,点火手法是神职者常用的流光引,但施术者气息不稳,应该不是正牌神职者,而是半路出身、练过几年神谕术的人。"他顿了顿,"那人放完火之后朝北走了。北面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提奥多偏过脸,金瞳与赛伦的视线在他侧后方交错。
"艾尔德兰。"赛伦说。
赫拉尔德脸上的血色在一息之内褪尽又涌回来。他攥紧拳,指骨发出咯咯的脆响。
"谁?"
"我不知道名字。"赛伦的语气仍然随意得像在报菜名,"但那人左肩旧伤的体态偏斜,如果走路的时候脱了黑袍——你们侯爵大人麾下的探子,如果见过一个左肩高右肩低的中年人出入艾尔德兰西城官邸附近,大概就能对上号了。"
西城官邸。
维拉尔的宅子。
赫拉尔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后的骑兵队里没有人出声,只有战马不安地挪了挪蹄子。午后的日头晒得广场地面的石板开始发烫,菌毯碎屑在光线中飘浮成灰白色的尘雾。
最终,赫拉尔德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盯着赛伦看了一会儿,又转向提奥多。灰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复杂而沉重,但他把那些情绪全部压回喉咙底下,只剩下一句被碾到最干最短的话:
"……我即刻返回南境,向侯爵禀报此事。"他翻身上马,动作比下马时更猛,鞍辔发出一声金属被拧紧的呻吟。他勒住缰绳,俯视着提奥多和赛伦,最后一句话是冲提奥多说的:"圣子。你身边这个弑神者——"
"他刚才替侯爵查明了纵火真凶的方向。"提奥多微微仰头,金瞳在日光照耀下像两枚被太阳浸透的琥珀,"阁下应该道谢。"
赫拉尔德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猛地扯转马头,十二骑深绿甲胄鱼贯而出,马蹄踏碎广场上的菌毯残屑,留下一地灰白色的狼藉。尘雾在他们背后翻滚了几息才慢慢落定。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