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奥多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圣袍被风掀动。他侧过身,看向赛伦。赛伦已经把刀从肩上放了下来,重新立在脚边,表情恢复到那种日常的淡漠。
"……你昨晚在克兰渡口?"提奥多问。
"路过。"
"你看到纵火的人进艾尔德兰了?"
"看到。"
"你刚才可以不说。"
赛伦偏了偏头,深墨色的眼睛从垂落的黑发间抬起来,那两点星芒在午后的日光里几乎不可见,但提奥多知道它们在那里。
"你讲道理讲了那么久,赫拉尔德听得懂道理,但他不认。"赛伦说,"他能认的东西只有三样:利益、刀、仇。我给了他一个仇人方向,比他追着你砍有用得多。"
提奥多看着他,金瞳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光。片刻之后,他轻声说:
"……你是想帮我,还是觉得我讲道理的方式太慢了?"
赛伦没有回答。他弯腰把刀捡起来,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朝辉光塔走去。经过提奥多身侧时,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不高不低,像碎冰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都有。"
他走进了塔里,身影消失在门内的暗处。亚伯从远处小跑着赶来,紧张地上下打量提奥多,确认他没有受伤。提奥多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右臂袖口那块灰紫色的膏迹正在被日头晒干,像一片小小的、沉默的印记。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片印记,忽然觉得腕上的灼痛比方才轻了很多。不是菇膏的作用——那东西起效没这么快。是别的原因。一个他说不清楚、也不打算现在就承认的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塔内。
塔里,赛伦已经蹲在第四节符文的断裂处,手指正沿着石壁外侧摸索贯通的切入点,黑发垂落遮住了半边侧脸。
提奥多在门内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外侧贯通点找到了?"
"嗯。"赛伦指了指石壁上一道细裂缝,"从这里打进去,距离最短。你从内侧输出圣光,我从外侧施加反向碎神脉冲。暗蚀会被夹在中间挤出来。"
"碎神脉冲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反噬吗?"
赛伦的手指在裂缝边缘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提奥多一眼,那目光很短,但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如果恰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会让人觉得那层万年不变的冷淡底下有一层极薄的东西被轻轻划了一下。
"你先关心你自己的伤,"赛伦收回目光,把手指探进裂缝深处,感知着内部的石层结构,"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提奥多没有反驳。他垂下金瞳,把右手重新贴上了内侧的符文纹路。暖金色的光丝从掌心渗出,与赛伦从外侧渗入的深蓝近黑脉冲在石壁内部相遇。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一根筋脉被堵了十年的石柱。暗蚀在夹击之下从裂缝中涌出来,呈暗紫色的雾状喷散,在空中持续了两息后消散如烟。
提奥多的腕上灼痕又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赛伦的外侧渗入的碎神脉冲裹住那段暗蚀之后迅速回收,被拽出石壁时带出的暗紫色残渣在他的指腹上凝成一滴,被他随手弹落地面,滋滋作响。
他们谁都没说话。两道力量在石壁深处交错、缠绕、配合,像两条被拧进同一根绳索里却方向相反的线。
辉光塔底层,第四节符文,第一次亮了起来。
虽然很淡,像烛火在深井底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