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来,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小主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纵心里怜你,嘴上也不饶。你只好好干活,有你的好处。”阿绿才说完,小艾已从手链上拆一只小白玉坠下来,塞到霁蓝手里,“小主赏的,分你一个。”
“你天天就盯着这些。看你身上:孔雀石簪子、暗花缎,翡翠珠链、金耳坠、琥珀顶针,小主那些东西不知被你淘来了多少。”阿绿指一下小艾,换得对方哼一声扭头后,她回身将霁蓝僵直平摊的手捏握成拳,说:“给你就收着,自己带或是给家里都好。”
玉硌着手心,也硌红了霁蓝眼圈。
晚膳时候,呈安吹着口哨跃入小厨房备菜,净了刀,行云流水抄起一块豆腐正要开切,刀尖刚触动豆腐,灶台后便起一声啼哭。呈安猛一激灵,跳开半步、拉开架势,“何方妖孽?”
无人敢应,他当空耍半套自创的刀法给自己壮壮胆气,屏住呼吸往那发出哭声的角落寻去。终于,在一堆青红夹杂的瓜果蔬菜里,真容显露。
“霁蓝?”
女孩好像刚从菜叶里被孵出来,雏鸟看一切都可怕,仔细将他认了一认,仿佛见了依靠,眼里有了亮光,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呈……安……?”
他被这一指头点住,这女子有点功夫,之后几天他都不得不保持一种木质的僵硬。刚来的迎喜半点也不怯生,笑呈安正好和另一位新来的进保组成一对木头桩子,和这俩一比来顺都算有点生气的,那好歹是棵知红知绿的树。呈安才不管这些,他收了枝枝蔓蔓,每天木楞楞作切菜墩子,只为尽快将白天熬成一碗浓浓的夜,喝掉,回到梦中,回到刚找到霁蓝的时候,帮她把头上的菜叶摘下去。
又一日,他还作一尊木偶泥胎,有人递了个东西,他顺手给接住,一个毛茸茸正颤动的肉球啄着他手心,吓得一抛。肉球腾空而起,落到窗格上朝他叫骂。
一只鹦鹉。
新的生灵没能给呈安和霁蓝什么新奇,这俩各有各的心事,不顾其他;迎喜只觉得这是个玩意儿,耍两下就撂开手;来顺认定它会叼走自己的眼睛,看都不要看;小艾见它羽毛像翡翠,要捡羽毛来做发饰;进保反倒是与它一见如故,连夜用长板在西偏殿里又隔了个小间,把自己和鹦鹉都砌封在里面,隔绝团绒和其他。
可最犯难的是阿绿。
去碎玉轩路上,叶澜依拿手臂夹住阿绿脖子,用盲流索钱的架势做最后的威逼利诱:“你到了那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好好听,要是囫囵听完什么都记不住,绝不给你晚饭吃,可要是教会了鹦鹉,那我便疼你。二两银子一句,昂。”
“安国这首词,上联是以景问心,下联是于情无愧。‘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这句正与白头吟之‘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相和,无半点尘心……”沈眉庄细细念来,与采月一一品评,阿绿睁圆眼睛强打精神不敢漏掉半个字。这边像个女先生开学堂,那边叶澜依紧闭双眼,一句一个点头,睡得认真。
采月使个眼色,惠嫔从诗文中醒转,见都成这个样了,忙让阿绿扶宁贵人去睡一下。
阿绿安顿好,回来说:“娘娘别见怪。我们小主身上没好全,晚上睡不踏实,白天总困。”
“无妨。这宫里的夜未免太静了些,你家小主大抵是睡不惯。采月,去把紫檀架上那方小座钟包好给阿绿带回去,晚上听它点点滴滴,也是解闷不是。”
阿绿把钟抱回来放好,忙着去默今天的功课,长长短短的诗句一行一行从天而降,压着韵脚斜斜浇淋在她头上。细响鸣林叶,圆文破沼萍。秋阴杳无际,平野但冥冥。千年前的诗千年后的雨。蟪蛄识了春秋,见大而忘小,看一切近都远,见霁蓝红着脸从小厨房闪出来,阿绿毫无察觉,懵然一笑,带着满脑子的诗山句海梦游似的飘然而去。
叶澜依在碎玉轩睡了个整觉,回来便精神头十足的盯着那座小钟,她默默把十二时辰在心中数一数,把表盘上的方块字和时辰对上,第一次发现了时间。
酉时,霁蓝端来一碗当归乌鸡汤,像认字似的认她脸色。
戌时,小艾把新做好的鞋给她试,底子又韧又软,跑跑跳跳都合适。一高兴又给小艾一个珊瑚戒指。
睡前最后一眼,亥时。
睡醒最早一眼,卯时。
辰时,卫临点头:“莞嫔出宫后,惠嫔娘娘整日里除了到寿康宫便是自己在碎玉轩闷着,她又颇通诗书,确实合适。一位无宠一位无子,也不会招人猜忌。”
叶澜依注视着尽职的指针,对周而复始的重复保持着始终崭新的好奇。今天永远不像昨天。
“……废人有废人的好啊。”她随口应道,听自己这么说,忽然灵光乍现。王爷是故意荒唐的。
“对了,合欢安五脏和心志,解郁安神。这是今年新晒的合欢,煮了水喝,比御药房那些外面买的强。”卫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绢袋,“小主按时喝药,配着药性,合欢才更有效用,只喝这个可不行。”语气听不出情绪,无知无觉。
突然被点破,她心虚得坐直,对方丢下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离开。叶澜依塌下身子,暗怪自己瞎紧张什么,又不是谁都知道王爷最喜合欢。
粉色云雾飘来荡去浮浮沉沉,叶澜依近乎虔诚地盯着干瘪的花序如何在水中丰盈成饱满的一大朵,这合欢被摘下时她或许还没入宫呢,王爷也还不是故人,哪似如今,和梦也新来不做。她饮下一杯,故梦重温。心越诚,病却越重,渐渐到了一步一痛的地步。卫临的眉头拧得一天比一天紧。
又到辰时,卫临准点来请脉,他这次简直是气鼓鼓的了。
她想戳一下。
于是就戳了:“看你那样,我这病好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