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我真是服了。你说梦谒十方阁,阵仗多大,结果搞出这么个烂摊子。那个姓闻的汉子,还跟族老们摆臭脸呢,气得大家伙儿不行!”
姓闻的汉子?
迟镜转念一想,必然说的是闻嵘。若是闻玦,一来不会摆臭脸——他都不露脸,二来,应该是“姓闻的公子”才对。
果不其然,人们继续道:“就是说啊,事情都这样了,怎么不让他们阁主出来交代?奇了怪了,什么阁主的叔叔……他谁啊?很厉害吗?”
“管他厉不厉害,以前多少年都好好的,怎么他们一来,巫女大人就出事了?肯定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可恨咱们拿修仙的没办法,他们‘咻咻’地飞来飞去,咱连个鸡蛋都丢不中……”
迟镜趴在墙上,听得一愣一愣。
难怪季逍老早将他送出城隍庙,这几日也不与闻嵘争功,点个卯便走人。要是季逍出面得多了,现在被乡民们嚼舌头的,肯定少不了临仙一念宗。
想当初,迟镜还埋怨他不让自己参与破案,是不是嫌他没用,季逍也不理他。
现在想起那会儿发的脾气,让迟镜好一阵脸红,只能奔回屋中关紧门,把脑袋埋在被褥里,自欺欺人。
季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少年窝在床上蒙着头,没穿袜子的脚乱踢乱蹬,还发出一连串“啊啊啊”的怪声。
几本书摊在旁边挺尸,木屐一只在床下、另一只甩到了角落,看得季逍眼皮直跳。
他不知迟镜又发什么神经,掀开褥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迟镜吓了一跳,忙不迭坐起来,正呆住时,怀里掉出一本心经,“啪”地摊开在两人中间。
季逍垂眸一扫,瞧见上边的涂鸦:一个青面獠牙还喷火的剑修,被吊起来捆得像蚕蛹。
旁边一名红衣少年,手执长鞭,仰天大笑,不用说也知道画的是谁和谁。
季逍:“……”
季逍阴恻恻地说:“我每日与闻嵘周旋的时候,如师尊,您就在画这些东西?”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忙扑到涂鸦上捂住。
片刻无人说话,青年提剑的手稍稍攥紧,迟镜立即仰头叫道:“我捆的是金乌山之主!可不是你啊!千万别误会!”
季逍冷笑,隔空点了点他,说:“您最好是。”
说罢,他单手往迟镜肋下一伸,把少年整个提溜起来,放在床下那只木屐上。
季逍:“准备离开。”
迟镜金鸡独立,青年已转身去收拾行李。季逍动作利索,几下便将迟镜的零碎玩意儿拾掇完了,拿了外衣与鞋袜给他穿。
迟镜在伸胳膊伸腿的间隙,好奇道:“梦谒十方阁也走啦?”
季逍:“不走等着给巫女摔盆么?”
“你这话说得,太没人情味了!”迟镜哼哼,“还以为你们能查出个所以然呢……唉,巫女死得不明不白,我……”
他垂头丧气,季逍却眼也没抬,给他穿戴整齐,拉人出门。
迟镜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我们修仙的不该为凡人解决事情嘛?你——”
话未说完,行至楼下,迟镜剩下的字全部咽在了喉咙里。
只见满堂乡民,形形色色,一看到他们下来,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迟镜猝不及防和他们对视,被人们眼底的敌意一惊。
季逍提剑开路,迫于他的气势,没人发出声音。但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根根芒刺,若能言语,定无比刺耳。
迟镜低下头看路,同样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他能感到,那些乡民瞪着他的背影,一刻不曾转睛。
终于把车帘拉下来了,迟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季逍在前面驾车,迟镜靠过去问:“他们觉得,巫女是咱们杀的?”
“即便能证明死者是自尽,又有何益。如师尊,世间人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便是如此。”季逍淡淡道,“巫女是他们的神明,神明怎会弃他们而去?要让他们相信巫女自尽,不如让他们相信这一切是梦。”
“梦……”
迟镜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善人们争的‘极乐美梦’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再怎么好,不就是一晚上吗?那个看见巫女死相疯掉的大善人,好像道心破碎了一样。听说有些大善人,甚至在吉兆龟逐搞小动作造假,太奇怪了吧!还有专门开训龟场,捕尽周遭乌龟发家致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