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扑过去想要捡起日记本,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父亲狠狠一把推倒在地。
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桌角,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额头撞在桌沿,磕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汹涌而出的泪水,糊了满脸。
“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下贱东西!”父亲居高临下,语气满是鄙夷与暴怒,“喜欢男人?这种肮脏龌龊的心思,你也敢藏在心里!”
母亲红着眼,语气决绝又残忍:“你整日颓废堕落,成绩一落千丈,就是被这种歪念头毁了!我们已经给你找好了矫正的地方,明天就送你过去,把你这病态的心思彻底掰正!”
“矫正?”温星圳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嘴唇哆嗦着,艰难吐出那个让他恐惧到极致的词,“是戒同所,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朝着父母不停磕头,额头的血蹭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爸,妈,求求你们了!还有十二天,就十二天我就要高考了!让我考完行不行!”他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哀求,“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他,我以后再也不想了,我好好考试,我好好学习,我什么都改,求你们别送我去那里!”
他脑海里全是沈知理的模样。他还在等高考结束,等一个和解,等一个道歉,等一个哪怕遥遥相望的结局。他还想找到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还想鼓起勇气告诉那个人,自己藏了一整年的心意。他不能被关进不见天日的牢笼,不能错失高考,不能彻底从沈知理的世界里消失。
可父母心意已决。
在他们眼里,矫正心性,远比一场高考、远比儿子的尊严、快乐和一生,都重要一万倍。他们看不见少年眼底的绝望,听不见他撕心裂肺的哀求,更不在意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周日凌晨,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还陷在沉睡里,没有一丝光亮。
温星圳的卧室门被粗暴地撞开,三个身材高大、面色冷漠的陌生男人闯了进来。
温星圳瞬间从床上弹起,极致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尖叫着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放开我!我不去!你们凭什么!”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挥,指甲狠狠抠进男人的手臂,抠出一道道血痕。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喊,一遍遍地嘶吼,嘴里疯了一样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沈知理!沈知理!”
他想见他,想和他说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想最后看一眼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可一块沾着刺鼻麻醉药水的白布,狠狠捂住了他的口鼻。浓烈的味道瞬间侵入鼻腔,他剧烈挣扎,四肢疯狂扭动,可男人的力气太大,死死禁锢着他的身体。粗麻绳一圈圈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透明胶带蛮横地封住他的嘴,所有哭喊、哀求、呼唤,全部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破碎声响。
他的视线模糊,眼泪疯狂涌出,最后望向窗外,望向远处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望向那个三排之外、永远冷淡的背影所在的位置。
他来不及告别。
来不及解释那场冷战,来不及弥补弄丢书签的过错,来不及说那句藏了一整年的“我喜欢你”。
他被拖拽着离开卧室,塞进一辆密闭的面包车。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盛夏的风、蝉鸣、阳光,隔绝了他的青春、未来,和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车子一路驶向偏僻的郊区,通往戒同所的那条路,没有归途,只有炼狱。
戒同所坐落在荒无人烟的郊外,四周荒草丛生,铁门高耸冰冷,铁窗牢牢锁住,里面阴暗潮湿,不见阳光。没有试卷,没有薄荷糖,没有香樟蝉鸣,没有六月的晚风,更没有那个叫沈知理的少年。
这里只有无休止的训诫、辱骂、体罚、禁闭,还有最残忍的电击治疗。
温星圳的手机、手表、所有通讯工具被全部没收,他被彻底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关进了一间逼仄狭小的单人禁闭室。墙壁冰冷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的味道,一张硬板床铺,一盏昏暗的小灯,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每天,他都要接受无休止的思想训诫,被强迫一遍遍承认自己是病态、是肮脏、是不正常。只要他流露出一丝反抗,迎接他的就是辱骂、罚站、关小黑屋,甚至是电击。
电流穿透神经的那一刻,浑身剧烈痉挛抽搐,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意识涣散,眼前发黑。每当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画面,都是香樟树下那个清瘦的少年。
他想起深冬递来的温水,想起分给他的半只耳机,想起草稿纸上工整的解题步骤,想起冷战那天对方冷淡失望的眼神,想起自己弄丢的那枚星空书签。
他后悔到极致。
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弄丢了那枚书签;后悔自己大大咧咧,忽略了对方的边界;后悔没有早点收敛自己的心意;后悔连好好告别,都没能做到。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这里的折磨,不是日复一日的痛苦,而是沈知理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不知道,有个少年拼了命地喜欢他,因为一本写满爱意的日记,被父母送进地狱,毁掉了一生;永远不知道,那场小小的冷战,是两人此生最后和平相处的时光。
他蜷缩在硬板床上,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无声痛哭,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麻木的眼睛。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描摹沈知理的名字,把所有思念、爱意、愧疚、绝望,全部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而另一边,高三(2)班的教室,周一清晨,早读铃准时响起。
滚烫的风依旧吹着,蝉鸣依旧尖锐,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课桌,堆积如山的试卷依旧静静躺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第三组靠窗的那个座位,空荡荡的,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张遗留的草稿纸、一颗薄荷糖,都没有留下。
沈知理坐下的第一秒,习惯性地往左侧空位探了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