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空了。
指尖落了空,心脏猛地一空,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地发疼。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刷题频频走神,笔尖总是在试卷上划出突兀的墨痕;背诵单词时,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座位;课间,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拉住温星圳的前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怎么没来?”
前桌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家里突然出了事,无限期请假,大概率不回来高考了。”
无限期请假。
不参加高考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沈知理心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没有人告诉他真相。没有人知道,那个整日闷闷不乐、总是偷偷看他、被他冷暴力逼到崩溃的少年,被强行拖进了不见天日的牢笼,正在承受无休止的折磨。
冷战积攒的戾气、失望、冷漠,在日复一日的空座位里,一点点被巨大的恐慌、后悔、愧疚吞噬。
他开始疯狂地自责。
是不是自己太苛刻了?是不是那枚书签,根本不值得他闹到决裂?是不是自己不该执意调开座位,硬生生拉开两人的距离?是不是他只要稍微心软一点,稍微回头看一眼,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开始下意识地做很多从前的习惯。每天依旧会多买一颗薄荷糖,放在桌角,习惯性地想递给身边的人,回过神才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刷题遇到难题,依旧会写下满满一页清晰的解题步骤,写完才猛然惊醒,再也没有那个会眼巴巴等着他讲解的少年;晚自习抬头,习惯性看向三排之外,永远只有空荡荡的桌椅,再也没有那道湿漉漉、带着委屈的目光。
他疯了一样,跑遍了整座城市的文具店、潮玩店、线上平台,不顾一切地寻找那枚遗失的星空纹路绝版书签。他想找到它,想和温星圳道歉,想和好,想告诉对方,他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只是太过失望。
可他找了很久很久,始终一无所获。
高考如期而至。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沈知理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眼前的试卷清晰工整,可他脑海里全是温星圳的模样。是少年泛红的眼眶,卑微的道歉,落寞的背影,是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是那个突然消失在盛夏里的人。
愧疚与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心不在焉,发挥失常,最终考得一塌糊涂。
高考结束,盛夏落幕。
香樟树的叶子渐渐泛黄,聒噪的蝉鸣慢慢消散,六月的热浪褪去,少年们奔赴天南地北,开启新的人生。班里所有人都以为,温星圳只是家里出了事,或许搬家,或许出国,渐渐遗忘了这个突然消失的少年。
只有沈知理,被困在了那个燥热的六月,困在了那场没有和解的冷战里,困在了那个永远空荡的座位上。
多年以后,沈知理凭借优异的底子,考上了顶尖的大学,前途坦荡,生活光鲜亮丽,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可他永远走不出那个盛夏,永远跨不过心底那道名为温星圳的坎。
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冷淡,习惯性拒绝别人的靠近,眼底永远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他再也不吃薄荷糖,再也不用黑色中性笔,再也不收藏任何书签,那个星空纹路的绝版书签,成了他一辈子的执念,也是一辈子的枷锁。
偶然一次同学聚会,从一个老同学的口中,他断断续续听到了关于温星圳的零星真相。听到戒同所,听到日记,听到被迫矫正,听到那个少年被彻底毁掉的一生。
那一刻,沈知理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肝胆俱裂,巨大的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吞噬。
他终于知道,那个少年在戒同所里熬过了多少个暗无天日的日夜;知道他被电击到浑身抽搐时,嘴里念的全是自己的名字;知道那本写满滚烫爱意的日记,成了毁掉他一生的导火索;知道那场因为一枚书签的冷战,是两人此生最后和平相处的时光。
他亲手推开了满心欢喜奔向他的少年,亲手将那个人推向了深渊。
而被囚禁在戒同所里的温星圳,熬过了漫长的矫正岁月,被磨平了所有棱角,所有爱意被碾碎、摧毁、强行矫正。多年后他被放出,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鲜活的自己,变得沉默、麻木、自卑、敏感,逃离了这座城市,隐姓埋名,漂泊一生,再也不敢触碰任何关于喜欢、关于爱意、关于少年盛夏的一切。
他不敢再想起沈知理,不敢再提起那个名字。那份藏了一整年的滚烫爱恋,终究被囚于炼狱,埋葬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六月。
一个被强行折断一生,漂泊无依;一个背负终身愧疚,困于回忆。
他们隔着漫长的岁月与山海,死生不见,永不重逢。
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终究困住了两个人的一辈子。
盛夏的风再次吹过香樟树,蝉鸣依旧喧嚣,可那年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燥热、遗憾、永无救赎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