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意难平（第2页）

心口猛地一缩，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下意识抬手攥紧掌心，仿佛还能握住当年递过来的薄荷糖，可指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身旁同学还在兴致勃勃讨论街边的文创书签，各式各样刻着山水星月的金属摆件整齐陈列在橱窗，沈知理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多看，鼻尖发酸，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他独自走到河边栏杆旁，避开人群，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河水映着两岸流光溢彩的灯火，可他眼里只有那个弄丢的星空书签，只有消失无踪的温星圳。他无数次在心底发问，少年到底去了哪里，当初那句伤人的话，是不是将对方伤得彻底，是不是再也没有和好和解的机会。

同行的同学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不敢再多打扰，只是默默陪在不远处。几日南京行程，打卡了中山陵、老门东、梧桐大道，旁人眼中惊艳温柔的金陵风光，于沈知理而言，全是无法融入的陌生景致。无论走到哪里，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始终被温星圳的身影填满，风景再美，也填补不了那份长久的思念与悔恨。

离开南京，一行人辗转前往安徽。先去徽州古村，白墙黛瓦依山而建，山间薄雾缭绕，溪水绕村落缓缓流淌，田间草木青翠，一派宁静悠然的山野风光。同学提议沿着山间小路徒步，呼吸新鲜空气，舒缓心情。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草木繁盛，细碎野花沿路盛开。走在安静无人的山道上，耳边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同学互相打闹说笑，沈知理独自落在后方，脚步缓慢沉重。路过一处浅溪，溪面漂浮着细碎星光模样的白色花瓣，他站在溪边愣神许久。

从前高三晚自习后，他和温星圳也去过城郊小溪散步，少年蹲在水边，捡光滑的小石头，在石头上画小小的星星，笑着递给他：“知理，这个送给你，就算找不到书签，石头星星也能陪着你。”

当时他还在因为书签的事情心存芥蒂，淡淡推辞，没有收下那块石头。此刻看着溪中漂浮的花瓣，想起少年当时眼里期待又失落的模样，沈知理喉间酸涩难忍，低头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红的印子。

徽州老宅里售卖各式各样的木质书签，雕花精致，纹样雅致，同行同学每人挑选了一款留作纪念，纷纷劝沈知理也选一个。他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签，每一款纹样都刻意避开星空元素，指尖微微颤抖，最终什么都没有挑选，轻声说了一句“不用了”，转身走出店铺。

同行的同学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叹息，清楚他心底的结始终没有解开。山间的清风、古朴的村落、温柔的落日，没能冲淡半分缠绕在他心底的执念，无论眼前是什么风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回那个燥热的六月，飘向那个消失不见的少年。

安徽之行结束，两位同学家中有事先行返程，沈知理没有跟着回去，独自踏上前往西安的列车。父母得知他独自出行，没有阻拦，只是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定期报平安，希望辽阔的西北风光，能稍稍抚平他心底的郁结。

西安城厚重古朴，满是历史沉淀的沧桑气息。城墙高大绵长，傍晚落日落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层温暖橘红；回民街烟火喧闹，各类特色小吃香气四溢；大雁塔灯火恢弘，游人往来不绝。独自走在古城街道，耳边再没有同学的欢声笑语，只剩无边无际的安静，思念反倒愈发清晰浓烈。

他沿着古城墙缓步慢行，城墙之上游客成群结伴，三两好友、情侣相互依偎，说说笑笑，处处都是相伴同行的身影。沈知理孤身一人走在人群边缘，看着旁人相伴的模样，心底的空缺被无限放大。他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争吵，此刻身边应当有温星圳同行，少年会拉着他挨个品尝街边小吃，叽叽喳喳分享看到的新鲜事物，会趴在城墙栏杆上，和他一同眺望远方落日，偷偷递薄荷糖给他。

可一切都只是空想。

走到文创商店，货架上摆放着印有星空图案的明信片，沈知理脚步猛地僵住，不敢靠近，远远绕开那片货架。夜里躺在酒店房间，窗外是古城温柔夜色，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运动会偷拍的温星圳照片。照片存放许久，画质依旧清晰，少年眉眼柔和，藏着浅浅笑意，是他珍藏了无数日夜的珍宝。

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少年的脸颊，眼底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微弱：“星圳，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我找了你很久，到处都找不到你……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清冷孤寂填满整间客房。

西安停留的几日，他独自逛遍兵马俑、博物馆、大唐不夜城。恢弘壮阔的历史古迹，绚烂华美的夜景，短暂吸引旁人目光，却无法撼动他心底沉甸甸的执念。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四周人声鼎沸，他却觉得自己与周遭世界彻底隔绝，灵魂像是悬在半空，所有情绪都系在那个消失的少年身上，无处安放。

离开西安，沈知理买了去往深圳的高铁票。南方沿海城市，气候温润，四季常青，与北方厚重古城、江南温婉水乡截然不同，父母说海边开阔的环境，或许能让他放松一些。

长达数小时的高铁旅途，车厢里旅客大多闭目休憩，或是低头刷手机。沈知理靠窗坐着，脑袋抵在冰凉玻璃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思绪一刻不停，全程都在回想和温星圳有关的一切。

他想起两人曾经许下的约定，高考结束后，一同前往南方海边城市，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吹咸湿海风，去看线下演唱会，并排坐在沙滩上看漫天繁星。少年当时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期待地规划两人的旅途，细数想要一起打卡的景点，说要捡一袋子海边星星形状的贝壳，做成简易书签弥补弄丢的那一枚。

当初他只是淡淡应声，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如今独自奔赴约定里的南方城市，身边空无一人，约定成了无法兑现的泡影，每想起一次，心口的悔恨就加重一分。

抵达深圳时，海边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海水咸腥气息。高楼林立，街道干净整洁，街头草木常年翠绿，随处可见盛放的鲜花，繁华热闹，充满鲜活蓬勃的气息。可这份蓬勃热闹，丝毫无法驱散沈知理心底经年不散的阴郁。

他订了一间靠海的民宿，推开落地窗就能看见辽阔海面，海浪层层叠叠涌向沙滩，落日时分，整片大海被染成橘红色，碎金般的波光铺满海面，美得动人心魄。民宿老板热情和善，推荐周边沙滩、海边步道、文创集市，劝他多去海边走走，吹吹海风舒缓心情。

沈知理每日都会独自去往沙滩。

清晨天刚亮，海边人烟稀少，只有零星早起散步的游人。他赤脚踩在柔软微凉的沙滩上，海浪轻轻漫过脚踝，带来一阵清凉。他沿着海岸线缓慢行走，低头仔细搜寻沙滩上的贝壳，目光执着地寻找星星纹路的贝壳，就像当初在城市各处搜寻那枚遗失的金属书签一般。

沙滩上贝壳种类繁多，圆润的、带花纹的、小巧玲珑的数不胜数，可始终找不到一枚纹路完整、形似星空的贝壳。走累了，他便坐在沙滩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静静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连绵不绝，在寂静海边无限放大，像心底反复翻涌、无法平息的思念。

脑海里一遍遍复刻少年当初描绘海边旅途时兴奋的模样，温星圳会拉着他踩水，会蹲在沙滩上堆小小的星星沙堆，会把捡到好看的贝壳小心翼翼塞进他口袋，絮絮叨叨说着细碎温柔的心事。

“知理，海边的星星一定比城市里清晰，到了晚上我们可以躺在沙滩上看星星，就像书签上的纹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