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一直和你待在这里就好了,不用回学校,不用面对枯燥的试卷,只有海和星星,还有我们两个人。”
少年当初纯粹直白的期许,如今只剩沈知理一人奔赴。海风卷着咸湿水汽吹乱他的头发,眼底酸涩发胀,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混着海边咸涩的海风,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白日逛海边文创集市,集市里摆满各类海洋、星空主题饰品,星星吊坠、星空明信片、金属书签琳琅满目,来往情侣结伴挑选纪念品,欢声笑语萦绕耳畔。沈知理站在摊位前,目光落在一枚复刻星空纹路的金属书签上,外形和当年丢失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心脏骤然紧缩,脚步钉在原地,久久无法挪动。
摊主热情上前推销:“小伙子,这款星空书签卖得最好,海边专属款式,送人自留都合适。”
指尖悬在书签上方,只差一寸就能触碰,沈知理却猛地收回手,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喉间涌上浓重的苦涩。他低声道了句“不用”,转身快步离开摊位,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不敢拥有相似的物件,每一件和星空、书签相关的东西,都会瞬间将他拉回那个燥热的六月,拉回少年失望落泪的模样,拉回遍寻无果的绝望与自责。
傍晚落日沉入海平面,整片天空与大海相融,漫天霞光绚烂夺目。沙滩上无数游客拿出手机拍照,记录壮阔海景,沈知理独自坐在偏僻礁石上,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香樟树下的照片。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落在屏幕上,少年柔和的眉眼被霞光衬得愈发清晰。
“星圳,我来深圳了,是我们当初约好要来的海边。”他对着照片轻声开口,声音轻得被海浪声盖过,“这里的海很好看,贝壳很多,可我找不到像书签一样的星星贝壳,也找不到你。”
“我找了你整整一个夏天,跑遍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当初我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我后悔了无数次,我想和你好好道歉,却连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海风呼啸,卷起沙滩细沙,拍打在礁石上,无人回应他满腹委屈与思念。
夜里海边气温微凉,民宿窗外能听见连绵海浪声。沈知理躺在床上,依旧彻夜难眠,抑郁带来的窒息感反复席卷他。哪怕身处千里之外的南方海滨城市,彻底远离那座装满回忆的小城,心底关于温星圳的执念,半分也没有消减。
他会下意识留意街边身形清瘦、眉眼柔和的少年,只要看见相似的背影,就会不受控制快步上前,等看清对方面容不是温星圳时,巨大的失落瞬间淹没他,垂头缓缓退回路边,眼底落寞更甚。
走在深圳街头,看见路边小卖部售卖薄荷糖,包装和当年温星圳常买的一模一样,他停下脚步,站在货架前许久,最终还是买下一盒。拆开糖纸,清凉的薄荷气息漫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拽出无数回忆。从前课间,少年总会拆开同款薄荷糖,分给他半颗,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安安静静度过十几分钟悠闲课间。
含着薄荷糖,舌尖冰凉,心底却滚烫发酸,酸涩感直冲眼眶。他独自走在海边步道,一颗接一颗吃掉整盒薄荷糖,直到口腔发麻,也压不下心底源源不断的想念。
有次在海边偶遇一群刚结束高考的学生,结伴打闹,其中一个少年蹦蹦跳跳凑到同伴身边,递出一颗糖果,眉眼鲜活明亮,像极了当年的温星圳。沈知理远远看着,脚步顿住,眼眶瞬间红透,慌忙转身走到无人的礁石后方,捂住脸压抑哭声。
他多希望眼前那个鲜活热闹的少年,是消失许久的温星圳。
在深圳停留的十余天,从日出到深夜,海边每一处步道、沙滩、文创小店,都留下过他孤身一人的身影。壮阔无垠的大海没能冲淡缠绕心底的愧疚,热闹鲜活的南方城市,无法填补他心底巨大的空缺。走到任何地方,看见任何风景,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永远是温星圳的眉眼。
旁人远行散心,是为放下过往,治愈情绪;沈知理跨越南京、安徽、西安、四座城市,千里奔赴南方深圳,一路行来,每一座城市、每一处风景,都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那个消失在盛夏的少年。
夜里无数次陷入负面情绪漩涡,抑郁带来的疲惫、自我责怪、无边孤寂层层包裹他。他反复回想当初争吵的细节,一遍一遍假设,如果那天他没有发那么大的火,如果他愿意静下心听温星圳解释,如果他没有执意疏远少年,一切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可世间没有重来的机会。他甚至不知道,温星圳并非主动消失,而是被强行带走,困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日日对着他的照片承受无休止的体罚与精神摧残,被迫碾碎心底滚烫的爱意,生生抹去年少心动。他只停留在自己的悔恨里,以为只是一场冷战,一次赌气别离,全然不知少年正在遥远炼狱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离开深圳的前一夜,沈知理独自坐在沙滩上,直到深夜。浪潮起起伏伏,星光洒在海面,细碎微弱,像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他将手机揣进兜里,双手抱膝,静静望着无边大海,低声重复着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温星圳,我好想你。”
海风带走细碎的呢喃,消散在辽阔海面,没有回音。
返程高铁缓缓驶离深圳,窗外蔚蓝大海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沈知理靠在车窗上,眼底一片死寂的落寞,走过四座城市,看过江南烟雨、徽州山野、西北古城、南方沧海,兜兜转转,心底执念分毫未减,从头到尾,他都在每一座陌生城市,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思念着那个再也寻不到踪迹的少年。
回到家中,父母看见他依旧阴郁憔悴的模样,满心无奈心疼。远行散心没能抚平他心底的伤痕,横跨南北的旅途,只让他更加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放下那年盛夏弄丢的书签,无法放下凭空消失的温星圳。
往后漫长岁月,沈知理始终困在六月那场遗憾里,抑郁伴随他岁岁年年。他保留着所有和温星圳相关的物件,年年去往不同城市寻找线索,守着找不到的星空书签,背负一生无法偿还的愧疚。
千里山海,辗转四方,满目风景皆过客,满心思念只一人。南京梧桐、徽州青山、西安古城、深圳沧海,沿途所有风光,全都沦为他思念温星圳的底色,自始至终,从南到北,从日出到深夜,他走得再远,心底牵挂的,永远只有那个消失在燥热盛夏里,名为温星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