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韫算学甲等,时文经过苦练,也拿到乙等,领完学里的年货,他和方亦一起坐上回南方的马车。
要问林韫人生第一次坐上马车是什么感受,林韫只有一个感想。
颠,怎么能这么颠?!
不是过山车那样天翻地覆的旋转,也不是汽车似的急刹刺激,而是钝刀磨肉、细水长流的上下颠簸。
路况像月球,一步一个坑,林韫靠在车壁上,心如死水。
方亦见林韫面色煞白,挠头问道:“你想不想吐啊?”
林韫胃里翻江倒海,闻言瞥了方亦一眼:“吐你身上。”
“那不行,你等着啊,”方亦左右翻了翻行李,掏出一壶——
——醋。
“京城贵人坐马车时常备酸梅干,那玩意这个时节贵的要死,既然都是酸的,你喝点醋?”
林韫脸色更白了:“……为什么会带醋啊?”
“京城云记的陈醋,很出名的,我打回去给爹娘做饭吃啊。”
说着又摸出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递到林韫嘴边。
林韫抿了抿唇,闻着醋香,竟诡异地好了一点,一咬牙,灌下去了。
“如何?”
缓过酸劲,林韫感受了一下:“好像……不大晕了。”
“嘿嘿,那就行,再坚持两日,到了汴州,走水路就好了。”
林韫不论前世今生都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习惯坐船,闭上眼等待磨人的两日过去。
汴河边。
“这就是我们要坐的船?”
林韫看着华丽官漕,身前的破烂舲船,不确定问道。
方亦搓了搓手:“那个……我坐驴车牛车都晕得厉害,吐上面遭人骂,就马车能坐,但那不是贵嘛,就……水路省点钱。”
“你要是不想坐,那头官渡还有,你去吧……”方亦觑了眼林韫脸色。
林韫面色如常:“说什么呢?官渡多贵啊,我难道不需要省钱?”
方亦喜笑颜开:“那就上船,来,大包袱我给你拿着。”
出乎所有人意料,冬税之后,圣上仿佛忘了林韫这人,全没有任何赏赐,众人也纷纷退避,再没来拉拢林韫。
林韫大大松了口气。
冬日的汴河雾气蒙蒙,凉意不凛冽,却自有入骨之法。
小破船船舱漏风,方亦手脚冰凉,冷得哆嗦,反观林韫,仿佛全然不觉冷暖,只站在船杆边远远眺望水天一色处。
准是给冬税刺激到了,方亦叹口气,明明是自个出的法子,结果没有任何奖赏,换谁能心静?
林韫无事一身轻,按照原主记忆,父亲古板啰嗦,母亲嘴快心直,两人都不算好相与的性子,这头一遭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
小船一路顺流而下,经过十里扬州,渡长江到润州,十日后,终于停在吴郡码头。
林韫与方亦告别,转头就见一对中年夫妇携手朝他看来,身后一双龙凤胎在张望,见到他兴奋大喊:“哥哥!哥哥!”
夫妇奔上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查看林韫,林母抹了抹泪珠,哽咽道:“瘦了。”
林父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多久没感受到父母这样的关照了?
十余年了,一场车祸,林韫爸妈再没能看着儿子长大,林韫再也没有等着他的家了。
心底里生出万般喜悲,身体下意识拥住父母,低声道:“爹,娘,孩儿回家了。”
林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上次像如今这样张灯结彩,还是原主考上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