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棘手得很,表面吊儿郎当,眼底却藏着极致通透与锐利。那双眼却像两把刮骨的刀,什么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去。
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一本没锁抽屉的日记,随便翻开一页就被看了个透。
算了,赌一把。
赌这个背景板原本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赌这个名字不会触发什么剧情雷。
先把眼前对付过去,以后绕着他走。
“……明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奴婢……明姝。”
“明姝。”江景凛重复了一遍,少年音色清冽温润,褪去了方才的戏谑试探,平平无奇的两个字,经由他唇齿吐出,调子婉转悠扬,格外悦耳动听。
他的目光在她紧绷急切、强装镇定的脸庞上多停留了一瞬,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随即缓缓收刀,身形后退半步。
清晨透亮的晨光骤然从他肩头倾泻而入,将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细碎明亮的金边,冲淡了方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只剩红衣灼灼,恣意张扬。
“名字不错。”
长刀在指尖轻转半圈,利落归位。江景凛旋身欲走,衣袂翻飞,带着一身清冽松柏香渐行渐远。
江明姝刚要松一口气,屏住的呼吸才松开一半,江景凛却忽然停住。
他侧过脸,下颌微偏,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眸斜斜从肩头睨过来,带着几分玩味的深意,漫不经心开口:“昨日殿上,你睡得挺死啊。”
江明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在陛下朝堂上睡着的宫女,且还能活下来的……”江景凛一字一顿,嗓音里裹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你是头一个。”
明姝清楚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但她此刻真的无暇顾及了,远处传来悠长的钟鼓声,沉沉地荡过宫墙,惊起檐角几只宿鸟。
卯时正刻。
明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一变,匆匆行了个礼:“世子恕罪,奴婢当值要迟到了。”
不等他回应,明姝转身就跑,浅碧色的身影在曦光中一闪,提着裙角三步并作两步,转眼便消失在乾元殿高大的朱红门扉之后。
江景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里漾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跑得倒快。
然后他收回目光,偏头调转视线,望向乾元殿另一侧的方向。
大殿东侧的回廊之下,轻纱帷幔半垂半落,遮掩了大半景致。一道肃穆玄色身影静立其间,身姿挺拔孤冷,不知已然伫立在此观望多久。
两人隔着一座大殿的宽度,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开口。
片刻,江景凛唇角轻弯,勾起一抹散漫淡然的笑意,抬手将黑鞘长刀稳稳归回腰间,红衣猎猎,旋身转身,从容离去,不留半分逗留。
廊下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他远去。
言时霁眸光沉沉,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抬步抬步沉稳走向乾元殿正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昨日下朝后,高公公亲自呈递上来的那份宫人卷宗。
卷宗干干净净,规整无误。
这名宫女籍贯明晰、年岁清楚、入宫时日可查、职司记录完整,无家世背景,无宫外牵扯,无过往过错,无半点出格痕迹。平淡得如同深宫之中最寻常的一粒尘埃,普通到丢在宫人堆里,转瞬便能被人彻底遗忘,找不出半分疑点。
但此刻,这粒毫无破绽的尘埃,偏偏露出了破绽。
明姝。
她亲口给江景凛报了一个不属于卷宗上记载的名字。